用户友好,第十一章

当前位置: www.8522.com > www.8522.com >

  一年前子路便出仕蒲邑宰了,此番回曲阜,是专为探望夫子的。几天来,他向夫子回报了赴任以来的情况,请教了许多从政的学问,陪夫子游泗水,登泰山。登泰山之后便返回蒲邑去了。
  一个月后季平子病卒。死前,他深知儿子斯的无能,清楚地看到季氏的大权即将落到阳虎手中,便密托孟懿子两件大事:一是为季氏荐贤,以削弱和抵销阳虎的势力;二是代他向孔子赔罪,教育斯(季桓子)要相信和依赖孔子。孔子听了孟懿子的回报后,决定将冉求和子路派到季氏府中去做家臣。
  季平子殓葬的日期近了,阳虎以季平子曾代行国政为借口,要陪葬一块名叫“玙璠”的宝玉。在中国,自从有了私有制度就已形成了陪葬制度或习俗。开始,人死了,把他们生前所用的物品一同下葬。这是活人对死人的心愿,愿死者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也能得到应有的享受。待发展到奴隶社会,这种迷信的风习便打上了阶级的烙印。奴隶主死后,不仅要有物品陪葬,还要用他生前的奴隶陪葬,让他死后继续役使。殉葬的奴隶有的多达几百人,后人称之为“人殉”。随着历史的发展,“人殉”现象减少了,但还要用泥或陶做成俑陪葬。孔子坚决反对这种野蛮的“人殉制度”,莫说用活人,就连用俑他也不容忍,曾抨击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是说,第一次制作人俑者,真该断子绝孙!季平子生前实际上是鲁国政权的操纵者,陪葬品定然异常丰厚,但阳虎力主陪葬的玙璠不是一块普通的玉,而是主持宗庙祭祀者所佩带的宝玉,它是天子,国王或诸侯的象征。
  季桓子阻止说:“玙璠乃国君佩带之物,先父身为大夫,以此陪葬,岂不害其于不义吗?”
  阳虎毫不相让地说:“季冢宰生前曾带此物而主持宗庙祭祀,主持国政,如今仙逝,为何不可带去呢?尔乃不孝之子也!”
  季氏家臣仲梁怀说:“意如大夫代行国政,是于国君不在之时,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新君已立,玙璠早已交国君,怎好再去索回?”
  此刻冉求已奉师命来季氏府做家臣,管理租赋粮穑。他见双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就插言说:“我家夫子精通礼制,何不登门求教呢?”
  冉求的提议得到了季桓子的支持,便奉命往阙里请孔子。
  孔子来到季氏府,先吊唁了季平子,然后与众人来到大厅,阳虎先发制人说:“阳虎才疏学浅,不通葬礼。意如大夫已做古,他生前曾为‘辅贰’该怎样办理丧事,望孔夫子赐教。”
  孔子见阳虎一改以往专横的面孔,换上了恭维的腔调与笑脸,颇为反感。阳虎提出季平子曾为‘辅贰’,是暗示孔子,季平子的葬礼应与诸侯相同。这是阳虎的阴谋,季平子是诸侯,他自然便是大夫。季平子代行祭祀是僭礼之举,季平子驱逐了鲁昭公之后才代行国政的,这不仅不是他的功绩,而是乱国叛君的行为。只要季桓子肯用玙璠陪葬,他就有理由讨伐季氏,取而代之,进而像季平子那样控制整个鲁国。阳虎确非等闲之辈,然而他的鬼蜮伎俩,孔子岂能不识?于是不冷不热地说:“意如大夫去逝,丧事自有他儿子料理,丘乃外人,不好多言。阳大人久居季氏门下,又系至亲,自会按礼相辅,何必问丘!”
  阳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他不是呆虫,他知道孔子一向反对季氏专权,他想借此机会将孔子拉到自己一边,置季平子于乱臣贼子之地,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他毫不隐晦地说:“意如大夫在世时,治理国家,主持祭祀,代行国政,均佩带玙璠,今日逝去,理应以此陪葬。怎奈桓子大夫过谦,一再推辞,一时难以决定。孔夫子通晓礼节,敬请评说。”
  孔子答非所问地说:“意如大夫生前功业卓著,昭公虽不在朝中秉政,国事却依旧井井有条,全赖意如大夫之功。然而,昭公为何不在国中呢?如今他们俱已作古,其中纠葛后人自有评说。丘十分赞赏意如大夫之才能,但也难容忍他的一些做法。至于其他,自有季桓子大夫做主,我们勿需多虑。”
  孔子说完微微一笑。
  季桓子已经听出,孔子是不同意陪葬玙璠的。他久闻孔子的贤名,并有一种近之不及,远之不忍的感情。欲亲近孔子,而孔子是一向反对季氏的;欲疏远孔子。而孔子又是很有学问的。如今听了孔子的话,得知孔子对季氏并非势不两立,于是心中萌发了起用孔子的念头。只是眼下父亲停灵在地,自己重孝在身,不便往见定公,不便就办。他说:“孔夫子真乃通达礼节之人。定公已执政五年,家父早已将玙璠交还国君,斯刚刚代父执政……”
  “送去了可以再索回!”阳虎不等季桓子说完便抢过话头,“鲁国早已政不在君而在大夫。”
  季桓子听后,面有窘迫之色。的确,鲁国政不在君而在“三桓”。昭公死时,晋国的史墨评论说:鲁君世代失其政,季氏世代修其勤,百姓早把鲁君忘了,他死在国外,有谁可怜呢?阳虎呀,阳虎,你是我季氏家臣,又是亲戚,怎么一点也不为我家遮掩,却在一味煽动?孔子本就对我季氏有怨隙,你这样煽惑,他若改变了主意,岂不害了我季氏,与你何益?想到此,季桓子不由得瞥了孔子一眼。孔子坐在那里,脸上既严肃又平静。他自然懂得阳虎的用意,只是不便明说。季平子刚刚去世,只有村野鄙夫才会此刻慷慨陈辞。他没有忘记去洛邑在周天子祖庙所见之“三缄金人”季桓子在频频侧视他,但他却视而不见,只呆呆地坐着,心中却在盘算着主意。如果阳虎硬逼他说出该不该用玙璠陪葬,他可让人向定公索取宝玉。如果定公肯给,说明他是个无能的昏君。如果不给,既能了却季桓子的一桩心愿,又可阻止阳虎的野心,且证明定公比昭公精明,鲁国有望。孔子在专心地思考着,脸上无任何表情,只偶尔眉头紧皱,眼眨神动,但却久久没有开口。季桓子见孔子这副神态,不知他内心在想些什么,只希望他明确表态阻止阳虎的阴谋。季桓子虽出身于权门,也学了些诗书礼乐,但那都是些死东西,到了关键时刻便不会应用。加以他在花天酒地中长大,遇到眼前这种棘手的情况,更觉无计可施。他见孔子只在事外绕圈子,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本想张口诘问,又怕失去大夫的体面,窘急中不觉汗水淋漓。此刻阳虎倒十分悠闲,他知道孔子在有意回避他,不同意用玙璠殉葬,却又不明说,正可以利用这个缝隙作文章。他之所以敢向定公索玉殉葬,是坚信自己不仅有能力控制季氏,而且有能力操纵定公。季平子何等英明干练,阴险狡猾,都被他捏在手心里,令其言听而计从,季桓子这个乳臭未干的雏幼,自然更不在话下。鲁君早已成为季氏的傀儡,岂不也是他股掌中的玩物!阳虎见季桓子头上冒出涔涔汗珠,知他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阳虎正在拨弄着如意算盘遐想,脸上越发浮现出得意贪婪的笑容。
  大厅里死一般沉默,似乎空气已经凝滞,不再流动,万物都已死去,不复存在。后面奔丧的哭声隐约传来,窗外阵阵热风吹进,使这偌大的厅堂更加令人窒息难熬。仲梁怀受不住这人为的沉寂的煎熬,狂躁地在厅内走来走去。冉求正处年轻心胜之时,他弄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竟为一个陪葬的玉而勾心斗角,隐约其辞者有之,居心叵测者有之,坐立不安者有之。方才听阳虎说欲向定公索玉,冉求天真地想到自己欲去。他知道夫子不同意用玙璠陪葬,况且定公还不认识夫子,不宜去打交道。如果自己前去索玉,即使要不来,季桓子自不会责怪他,阳虎也拿他没办法。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去为妙,虽然自己也在季氏家中办事,不过管管田赋财粮而已,并无任何权柄,阳虎与仲梁怀才是名副其实的家臣。阳虎早有代季氏而行的野心,对此夫子早有警告。仲梁怀是真心忠于季氏的人,如果由他向定公索玉,比自己合适得多。冉求想到此,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向季桓子说道:“阳虎大人的办法可以一试,国君如果恩准,岂不为季氏增辉!只是阳大人家中诸事缠身,仲大人何不代劳跑一趟!”
  众人听了冉求的话不觉一怔,孔子和季桓子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季桓子向仲梁怀说:“那就请仲大人辛苦一趟吧!”
  仲梁怀与阳虎早有前嫌,他不同意季平子用玙璠陪葬完全出于个人义气。当阳虎提出向定公索玉时,曾欲自报奋勇前往,但慑于阳虎的权威,未敢轻举妄动。一经冉求提出,正中下怀。既然季桓子点名让他去,便急不可待地离去。阳虎一见傻了眼,欲阻止已来不及了。要向定公索玉,非他亲自出马不可。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愤愤地向里屋走去,心中暗暗发誓,非除掉季桓子与仲梁怀不可!
  孔子见状,早已料到季氏家中不久将有祸乱发生,他起身告辞。季桓子身着孝服,让冉求代送。师徒二人走到门外,冉求问道:“夫子为何态度暧昧,不冷不热?”
  孔子环视四周无人,说道:“季氏发丧,我乃外人,何必过分热心。非分之事而热衷者,献媚也。再者,‘玙璠’乃祭祀之宝器,用它殉葬,天子诸侯亦需斟酌,况大夫乎!若用,不亚于暴尸中原,示百姓以僭礼,令死者不安,生者不宁。季桓子不逆礼以危亲,不犯奸以陷君,可谓孝子。阳虎暗藏杀机,不久将祸起萧墙之内矣。”
  冉求急忙问道:“夫子何出此言,弟子不解。”
  “不必多问,日后便知。”
  “仲梁怀若索来宝玉怎么办?要告诉季桓子早作打算。”
  “是你推荐的他,你自该有办法解脱,何必问我!”孔子不满地说,“办事岂可鼠目寸光!看你样子,倒真是季氏的好帮手。”
  冉求听出孔子是在责备自己,便不敢多言,默默地陪送孔子向外走去。
  孔子见冉求不言语,知道他生性认真,若不点破,又该心思沉重了,便说道:“勿需着急,仲梁怀断然不会前往索玉。今后为季氏办事,要处处多加用心,这里将有大的风暴发生。”
  正如孔子所料,仲梁怀确未进宫索玉,只在外边转了一圈便回来了。阳虎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除掉季桓子和仲梁怀的决心更坚定了。
  就在这年十月,阳虎囚禁了季桓子,逼他订盟:时时事事听阳虎驱遣摆布,并同意阳虎杀死仲梁怀等几个家臣。从此,阳虎更加肆无忌惮,全不把季氏放在眼中,直接操纵起“国命”来了。
  季桓子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他要进行抗争。可是自己势单力孤,实在斗不过阳虎。现在他才明白了给父亲发丧前征求孔子对玙璠殉葬的意见时,孔子为何要那样回答,那样处事,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孔子处世的灵活干练。他想借助孔子的力量,可是孔子厌恶做家臣,那么,就让孔子任“公家”的官职吧。季桓子想,鲁定公是靠“三桓”才做国君的,断不会驳回他的提议。经过一番推敲,鲁定公同意让孔子入朝为官,但必须先考验一下他的真才实学方能任命,这样百官才能佩服,孔子也才好施展才华。
  恰在此时,季桓子的封地费邑凿井,从地下挖出一只陶罐,里边装着一只似羊非羊的动物,谁也叫不出它的名字,大家都觉得奇怪,便献给了季桓子。季桓子看了也十分惊讶,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没有知道这是个啥怪物的,忙派冉求去将孔子请来。季桓子说:“费人穿井,于土中掘得一狗,此为何物?”
  孔子回答说:“以丘说来,土中所得之物非狗,羊也。”
  在场的人全都瞪大了惊异的眼睛。季桓子问:“夫子怎知所得非狗而羊?”
  孔子说:“丘闻山中有土石之怪,名夔、魍魉;水中之怪谓龙、罔、象;土中之怪叫羵羊。今穿井从土中所得,必为羵羊无疑。”
  季桓子问道:“怎么叫羵羊呢?”
  “非雌非雄,徒具羊形。”
  季桓子命人详细察看,果然非雌非雄,仅具羊形罢了。这使他更加钦佩孔子的渊博学识。南宫敬叔因是孔门弟子,更加感到自豪。待大家坐定,南宫敬叔忽然说:“吴王夫差伐越,于会稽得一巨骨,访遍列国,无人知晓。昨日来鲁,居于驿馆,欲请教夫子。幸今日夫子在此,何不召吴使载骨前来以观,共长见识。”
  季桓子欣然同意,不等孔子回话,便令冉求往请吴使。不足一刻工夫,冉求和吴使来到堂上。吴使仔细端详着孔子,只见他身高九尺有余,一掬黑须飘洒胸前,紫红色的脸膛十分和祥,不禁肃然起敬地说道:“久闻夫子乃当今圣人,吴国偏远,有缘今日会见,乃终生大幸!吾王夫差征越国,于会稽城垣中得一大骨,遍访列国,无人知晓,请孔夫子辨别,一扫我君臣雾障。”
  孔子微笑着说:“过奖了。我只不过比别人好学罢了,何敢当‘圣人’之名。待我详观骨骸再发妄言吧。”
  众人陪着孔子来到门外,围着车上的巨骨看了一会,孔子还用手比量来,比量去,半天才带领众人回到房中。众人不好开口追问,只见孔子眉间聚起一个“川”字,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时而抬起头向门外车上看看,时而瞑目深思。突然,他眉头舒展,脸上微露喜色。南宫敬叔与冉求都知道老师已经有了答案。孔子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向吴使一拱说:“此乃防风氏之骨,距今已有二千余年。”
  吴使恳求似地说:“请夫子言其详!”
  众人亦都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孔子。孔子不慌不忙地说:“禹继承舜之领袖以后,曾大会各部落首领于会稽,待各部首领到齐,正欲会盟,禹发现防风氏未到。此人生得身高无比,力大如牛,一向恃强凌弱,今日聚会又迟迟不来。禹于治水期间曾会其面,知其蛮横残暴,不听调遣,正欲除他。会盟将完,防风氏醉醺醺而来。禹素来最恨吃酒误事者,岂能不恼!便令人将他拿下,声讨其怠慢首领,不尊法令、恃强凌弱、侵暴邻国之罪,然后斩首示众。据传他死后躺在地上,占地九亩有余。今贵国于会稽得此骨,除他而谁?”
  孔子讲得有根有据,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闻后都长长嘘了一口气。吴使想:鲁国离会稽千里之遥,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怎不令人感佩!伍子胥在吴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与孔子相比,真有天地之差,霄壤之别。想到此,他急忙站起身,深施大礼,代表吴王向孔子致谢。
  从此以后,孔子的贤名传得更远,慕名而来拜师求学者更加增多。
  西北风凛冽地吹着,树梢打着呼啸。寒冬已到,天阴沉沉,地灰蒙蒙,整个世界被铅灰色挟裹着。阳虎的心在寒风中颤竦,他的算盘拨得并不如意,他的幻梦已经破灭,而致使他失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孔子的智谋。说也奇怪,这个三十多年的冤家对头,阳虎此刻非但不恨孔子,反而欲将他拉到自己一边,共同对付“三桓”与鲁定公。如今的孔子竟像一块肥肉,谁都想捧着啃上几口,沾一嘴油,以便招摇过市,烦耀自己的富有。又像一个沉重的砝码,谁都想抢过来放到自己一边,以便胜过对方。阳虎深知孔子与自己的主张截然不同,自己是“求权”,“求富”,而孔子是“求仁”。难道“求仁”,就不想做官吗?许他以世卿世禄难道他就不动心吗?他父亲才是个陬邑大夫,死后没有俸禄,否则他们母子何能清贫而卑贱呢?想到此,阳虎决定去见孔子。
  这天,孔子带领弟子们练习射御回到家,子贡告诉他说,阳虎来过两次,看样子好像有急事。孔子听后,不觉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想,阳虎找我会有何事?如果季桓子有事,会打发冉求来。跟阳虎这种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正在这时,孔鲤急火火地进来说:“阳虎求见,父亲快去会客吧。”孔子见阳虎一天三次求见,心中更加生疑,决定回绝,转身对儿子说:“前去回禀,就说为父不在家。”
  子贡和孔鲤相互看看,二人不解地摇摇头。
  阳虎见孔子有意回避,边走边思量着计策。
  第二天孔子继续和弟子们练习射御,待回到家中,孔鲤与公冶长迎上前去,吞诉他阳虎刚才送来了一只蒸豚(小猪)。孔子听后跺脚说道:“这阳虎真乃诡计多端,昨日三次登门,今日又趁我不在而馈豚,诱我上门拜谢。”
  孔鲤不解地说:“阳虎有何可怕,父亲一直避着他。”
  孔子说:“三十余年来,阳虎一直视我如仇敌,如今忽而一日三访,馈豚赠礼,其中定有缘故。我乃谨慎以待,并非惧他。”
  公冶长说:“收人之礼,需亲往拜谢,看来今日是难以回避的了。”
  孔子背着双手在室内踱步,突然停住,对公冶长说:“速去阳虎府中,探其在家否?”公冶长明白了孔子的意图,急急向阳虎家奔去。
  转瞬间,公冶长回来禀报说,阳虎刚乘车往孟氏府中赴宴去了。孔子闻听,急忙穿戴整齐,直奔阳虎家中。门人言说阳虎不在,孔子说明来意,让门人代谢,然后转身离去。恰在这时,阳虎乘车迎面而来,孔子想避已来不及了,只得上前施礼,感谢他馈豚之情。
  阳虎急忙下车还礼,知孔子是乘自己不在家而来答谢。他何尝不是假说孟府赴宴,其实停车于小胡同口窥探呢?阳虎邀孔子进家叙谈,孔子推说劳累一天,弟子们正等他回家用餐,不能奉陪。阳虎并不恼怒,而是微笑着说道:“阳虎乃一鲁莽武夫,不明礼数,多有得罪。今求教若渴,不知夫子肯赐教否?”
  孔子只求快快脱身,自然不愿和他饶舌,然而出于礼貌,只好勉强应付说:“丘也不才,实不敢当。大人乃鲁之显赫,孔丘视大人若矮子观天。”
  阳虎并不在意孔子的推托,单刀直入地问:“常言道,君子不念旧怨,莫非三十年前阻宴之怨,孔夫子仍耿耿于怀吗?”
  “孔丘在家无怨,在邦无怨,大人何必提及以往!”
  “那好,请问孔夫子,一个人心怀韬略,却不顾国家衰亡,而只图个人洁身自好,能算是‘仁’吗?本想从政,却屡失良机,能算是‘智’吗?”阳虎不等孔子回答,上前一步说:“鲁之政在‘三桓’已近百年,当今天下,天子被逐,诸侯争权,礼乐崩溃殆尽。夫子乃聪睿博学之人,难道能碌碌一生,永仰人之鼻息吗?”
  阳虎侃侃而谈,孔子随着话音推敲他的用意。原来是在说服自己与他一起反对“三桓”。
  阳虎又将那“世卿世禄”的诱饵垂给了孔子,诱他上钩。这是个攸关重大的事情,不能再回避了。孔子上前拱手道:“对国家之盛衰,人各持政见与治世之术。大人欲仿效诸侯争权,岂不破坏周礼?即使大权在握,不行仁政,不以礼乐化民,焉能长治久安?丘欲以周公之道默化君臣,既可使百姓免于刀枪之苦,又可定国于诗书之盛。自东周以来,战争蜂起,何止百年。我欲以仁德化干戈为玉帛,拯救华夏,恢复一统。丘不为一家一族之荣耀,岂冀求世卿世禄以泽被后世!为寻求阻止分裂之道,丘甘愿疏饭饮水,枕肱肘而眠,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耳。”
  阳虎又是微微一笑,转而正色说道:“夫子所论,可谓高明至极,然而皆空论也。昔周公高居三公九卿之首,制礼作乐以化万民。初行时若日出东山,光焰万丈。可叹后世个个衰弱无能,故封国百余,姬姓遍布天下。而今同族相争,父子相残,周名存而实亡。我等在此霸主迭起之际,仍固守周之旧礼,何异于缘木而求鱼?你若能与我共起,不枉你满腹治世之经纶。夫子已年近半百,时不我待,尽管你才华横溢,无职无权,焉能施展才干?何谈实现抱负?时光像流水一般逝去,难道就让它这样白白逝去而不惋惜吗?”
  孔子在默默沉思,似乎觉得阳虎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他抬头看看四周,太阳已经落山,天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街上静得要死,雪花无声地飘落到地上,转瞬又被微风吹到墙角或路边。孔子的心雪花般地飘忽不定:他本不同意阳虎犯上作乱的行为,但觉得他说的话较为现实。是什么道理呢?又说不出来,正如眼前飘飞的雪花,看得见而抓不住,即使偶尔能够抓住,却又即刻融化了。他感到阳虎的两道目光比寒风还凛冽,只求得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己本来不想参与阳虎与“三桓”的纠葛,但今天却无意地误入它的边缘,其势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看来他们是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阳虎见孔子沉思不语,欣喜自己的话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孔子到底会怎么办?阳虎在揣测着。当然,也不能逼他立即做出答复。看看天色已晚,雪愈下愈大,该分手了,于是阳虎微笑着说道:“虎非陷夫子于不义,还望夫子三思!……”阳虎说着向孔子诡秘地笑了笑,然后步入他那黑洞洞的大门。
  孔子回到家,众弟子早已吃过晚饭。大家见夫子闷闷不乐,不便多问。公冶长夫妇服侍他吃饭。孔子问:“子路今日该到了吧?……”
  公冶长说:“请父亲释念,子路兄一向是信守时间的,兴许此时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或正在拴马呢。”
  说话间就听到了子路那粗大嗓门的吵嚷声……

用户友好

1979年在施乐,乔布斯看到了鼠标、视窗等神奇的图形用户界面技术。从历史角度看,那一次参观无疑左右了IT技术在未来十几年的走向。这不仅仅是因为乔布斯从施乐「偷」走了图形用户界面技术,更是因为,乔布斯那一天不仅仅看到了一种新的技术,也看到了这种技术背后所代表的「用户友好」的设计思想。

从那以后,乔布斯在产品设计上的主导思想从来没有偏离过「用户友好」这个主题。设计师将创意提交给乔布斯审阅时,乔布斯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决策权的最终用户。凡是用户不会喜欢或者用起来别扭的设计,无论技术有多先进,都会被乔帮主一板子拍死。

乔布斯对用户友好的重视是从包装开始的。从Apple II时代起,乔布斯就非常重视苹果电脑的包装。他觉得,用户打开包装箱时,最先看到的是产品包装,这个第一印象,以及用户拆开包装的过程,是教用户学习产品使用的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乔布斯曾对Macintosh开发团队说:「好吧,假如我就是那件产品。当购买者试图把我从包装箱里拿出来并开始使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想一想吧,第一次使用Macintosh的用户从来没有见过鼠标。那么,当购买者打开电脑的包装,我们包装鼠标的方式能不能直观地告诉用户,鼠标应该这样拿、这样用?类似地,当用户第一次打开Macintosh电脑的时候,电脑上需要显示些什么,来引导用户使用?如果完全没有使用手册,我们的产品设计能不能做到,用户打开包装,就可以使用?」

苹果前副总裁杰伊·艾略特回忆说,研发Macintosh的图形用户界面时,有一天,乔布斯到旧金山一家名叫Ciao的餐厅吃饭。侍者刚拿上来菜单,乔布斯就被菜单上毕加索风格的图示吸引了。就是这个风格!乔布斯兴奋得像吃了迷幻剂。周一一大早,乔布斯就赶到公司,给设计师们看Ciao风格的菜单,和设计师们一起确定图形用户界面里每一个图标、每一种字体、每一个形状以及每一种颜色的设计。第一代Macintosh图形用户界面的视觉风格就这样被确定了下来。在乔布斯心里,电脑的界面就要像一份吸引人的菜单那样,既好看,又好用。

终其一生,能让乔布斯真正佩服的人十分有限。发明宝丽来相机的埃德温·兰德和福特汽车的创始人亨利·福特(Henry Ford)都有幸成为了这一小批牛人中的一员。宝丽来相机是当年操作最容易,使用最方便的相机;而福特汽车则是用技术实现汽车平民化的经典。虽然乔布斯追求产品的品味和形象上的完美,但在用户交互上,乔布斯始终强调,电脑产品都要像宝丽来相机和福特汽车那样简单、易用。

乔布斯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自己对产品设计的基本想法:「设计是个有趣的领域。有些人认为,设计就是产品的外观看上去什么样。但其实,如果细想一下,你会发现设计其实是有关产品如何工作的学问。Mac电脑的设计不仅仅包含电脑看上去什么样,更主要的还是设计电脑如何工作。」

乔布斯认为,人的手是上帝最完美的创造。在苹果工作过的一位设计师回忆说,乔布斯经常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发呆。乔布斯说:「手是你身上最常使用的部位,而且,手能够直接听命于大脑。」只要解决好手和电脑相互交互的问题,产品就自然具备了「用户友好」的特点。很多苹果的产品,比如从只有一个按键的鼠标到iPhone和iPad支持多点触摸的玻璃显示屏,再到最新的Mac电脑使用的多点触摸板等,都是对手和电脑关系认真思考的产物。

乔布斯说:「创造力只不过是连接某些东西的能力。如果你问一个有创造力的人,他们如何『创造』某个东西,他们会觉得有点儿委屈,因为他们真的不是在『创造』东西,他们只是看到了某种东西。因为,他们能够把曾经见过的不同体验连接在一起,然后综合成某种新东西。」

那么,用户在考虑一件产品是否满足需求,是否「用户友好」的时候,通常又是从哪些角度来思考的呢?乔布斯对记者举了他自己的家庭选购洗衣机的例子。乔布斯说:

「设计不仅仅是设计好玩的小玩意儿。我的家庭刚刚经历了一次买洗衣烘干机的大讨论。我们发现,美国制造的洗衣烘干机都有问题,欧洲制造要好一些。欧洲洗衣机洗完的衣服留存的洗涤剂更少。最重要的是,欧洲的洗衣机不伤衣服,洗得更干净,使用更少的洗涤剂和更少的水,耗水量只有美国洗衣机的四分之一。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欧洲洗衣机洗同样数量的衣服要花更长的时间。我的家庭为此争论了两周,这是一个两难的取舍。是花一个小时就洗完衣服,还是花一个半小时洗得更干净且不伤衣服还更省水呢?最终,我们选择了来自德国的美诺(Miele)洗衣机。这种洗衣机在美国非常贵,因为这里很少有人买。我们在买洗衣机时考虑的问题,其实就是设计师要考虑的问题。」

苹果电脑的用户──注意,我说的明显不是那些在中关村买了苹果电脑却直接装上Windows操作系统的「伪用户」──都知道,Mac OS X操作系统每个窗口的左上角都有红色、黄色、绿色三个按钮,分别对应于「关闭窗口」、「收缩至托盘」、「放大窗口」三个不同的功能。每个看到这三个彩色按钮的人都会联想到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

可是,在Macintosh设计初期,这三个按钮的颜色都是灰色的。有一次开会的时候,乔布斯仔细地观察这三个小按钮的设计,一边看一边摇头。

乔布斯说:「不行,不行,这三个按钮一点儿也不友好。一眼看过去,不知道每个按钮是做什么用的。」

负责用户界面的设计师柯戴尔·瑞茨拉夫(Cordell Ratzlaff)想了想说:「把他们设计成灰色的,是为了不分散用户的注意力。如果要更明确地区分它们的功能,能不能这样设计,当鼠标移动到某个按钮上时,就显示一个小动画,来提示用户这个按钮是做什么的?」

乔布斯使劲地摇头:「不好,不好,这太复杂了,一点儿都不友好。」

突然,乔布斯灵机一动,对大家说:「你们知道交通信号灯吗?红色、黄色、绿色,三种在人们的直觉里最有表意功能的颜色。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三个按钮分别涂上红色、黄色和绿色呢?」

瑞茨拉夫事后感慨道:「刚听到这个疯狂的建议,我们都觉得,将交通信号灯和电脑的图形用户界面联系在一起,实在太怪异了。但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乔布斯是对的。不同颜色的按钮直观地暗示了三种不同的功能,又不像大图标或动画那样打扰用户。特别是,我们用暗示『危险』的红色按钮来指代『关闭窗口』,这样,用户就不容易误点这个按钮了。」

斯卡利说:「乔布斯总是从用户体验到底会怎么样这个角度去看待每一件产品。」

用户体验优先,今天几乎每个设计师都信奉这一标准。但在实际产品设计中,能做到用户体验优先的寥寥无几。笔者曾经和几位专业设计师探讨过一个简单的问题,2007年苹果发布的iPhone在用户体验方面卓尔不群,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直到5年以后,即便是第一版iPhone的用户体验还是明显领先于市场上绝大多数智能手机?既然所有设计师都知道,用户体验优先是乔布斯和苹果做得最好的地方,那么,为什么大多数人连跟在后面学也学不像呢?

是啊,大多数人即便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也只能跟在苹果卓越设计的背后望尘莫及。「用户友好」这四个字可不是一种随便就能学到的方法,那是一种根植于乔布斯大脑深处的创新理念。

  齐国是东方第一大国,疆域在现在的山东中部和东部一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并富有鱼盐之利。早在春秋初期(公元前685—前643年),齐桓公任用大政治家管仲进行改革,增强国力,成为东方霸主。眼下是齐景公统治的时代,也是大政治家晏婴活跃的时代,国家安定而强盛。孔子到齐国来,按说是能够大有作为,干一番事业的。
  临淄南门外,停放着一辆普通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士族打扮的人及其三五个随从,他们在翘首南望……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家,得找一点门路。哪怕五年前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也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景公的亲信,也还是难以掌握到实权。虽然有百里奚那样的传说,但这究竟只是“士”所乐道的美谈罢了,真正的社会现实并非如此。因此,孔子在决定赴齐之后,遣人致书晏婴。
  孔子远远见有人郊迎,便下车步行。孔子师徒一步步走近了,士族打扮的人上前深施一礼说:“微巨黎鉏,奉晏太宰之命,恭候夫子大驾光临!”
  孔子急忙还礼。只见这黎鉏上中等个,三十开外年纪,白皙的面皮,稀疏的胡须,颇有几分文雅和英俊。孔子心里泛起了一股热浪,从晏婴所派遣的使者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
  黎鉏引路,孔子随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临淄城。
  临淄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店铺林立,货摊相衔,人烟稠密,大街肩摩毂击,小巷熙来攘往,“农有条粟,女有条布”,“以粟易器械,纷纷与百工交易”,一派繁荣景象。市民们衣着整洁,服饰华丽,志高而扬,满面喜气,向远方来客显示着他们生活的殷实与富足。……
  马车左弯右拐,拐进了一个陋巷。街巷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得十分厉害。小巷尽头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石级上,有一老者在躬身迎候孔子师徒,这就是齐太宰晏婴。他身高不满五尺,着一身缁褐色大襟粗麻布长袍,曳着地面。宽大的服裳裹着一个慈祥和蔼的干巴老头,酷似穷乡僻壤的一位朴实的老农。然而,他那宽阔的眉宇,灼灼目光,奕奕神采却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
  故友相见,分外亲热,拱手,施礼,感情十分真挚。孔子介绍随从弟子——见过,晏婴将客人延引至家,让入客厅,分宾主坐定。这所谓客厅,不过是一个较宽敞些的草堂,既无古玩字画,也无珠玉珍宝。屋子本身低矮,门窗自然不会太大,室内光线昏暗。普通苇席铺地,席地上整齐地放着三五张几桌,供饮茶进餐之用。孔子简介了鲁国内乱,申明来意,询问鲁昭公情况,请晏婴引见齐景公。从晏婴口中得知,齐无助昭公复国之意,昭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叫堂阜的边远小镇,齐派小股部队保卫其人身安全。
  说话间,天已黄昏,一着麻布衣裙的妇人端来了杯盘匙勺,向孔子施礼致敬。晏婴介绍说:“此乃拙妻也,不善烹调,望夫子与众高足海涵。”
  晏婴布好餐具,重新正了正孔子面前的几桌,晏太宰妇人陆续端来了酒菜,孔子面前还多了一盘姜丝和一碗酱肉松——晏婴设家宴招待远方来客,黎鉏作陪。酒宴并不丰盛,但却都是新鲜的菜肴,刀工精细,色色依照孔子的生活习惯,孔子吃得津津有味。原来孔子平日起居,必依礼而行,席不正不坐,菜肴不及时不食,切得不正的不食,买来的熟肉热酒不食,变色变味的不食,无姜无酱不食,饮酒不及乱,进食不过多……酒足饭饱之后,晏婴又陪孔子说了一会闲话,便命黎鉏送孔子师徒到馆舍中安歇。馆舍内,孔子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他很兴奋,回顾着半天来发生的一切,无一不说明晏婴对他不仅十分尊重,而且异常了解。他既然如此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想必更理解自己的思想感情、志趣和抱负。他幻想着晏婴是会像鲍叔荐管仲那样向景公荐举自己,他盘算着明天见了景公将首先说些什么,今后怎样与晏婴齐心协力地辅佐景公一步一步地在齐国首先实现自己“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推而广之,“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就有望了。当然,今日的会见并非事事都使孔子喜悦,齐国对鲁君的态度就很令其伤情。鲁君寄人篱下,复国无望,在那边远小镇是多么孤独、凄凉、悲哀和痛苦。他决定明天一早带几个弟子往堂阜探拜昭公,劝慰他暂且忍耐一时,只要自己得到齐景公的赏识和重用,齐定能出强兵帮昭公复国,惩罚季平子的不仁与无礼。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今天目睹了相府的简陋和一家人的服饰,方知人们平日关于晏婴节俭的传闻并非虚夸。自己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一活教材,对弟子们进行艰苦节俭的教育,使每人都养成节俭的良好习惯,并逐渐成为全社会的习俗……孔子心里很舒坦地这样想着,渐渐鼾然入梦了。
  第二天,孔子赴堂阜拜见鲁昭公归来,欲见齐景公的心情更加迫切了,鲁昭公复国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此行此举上。然而,一连数日,晏婴或来与孔子谈古论今,或派黎鉏陪孔子游览、参观、狩猎,绝口不提见景公之事。每当孔子提及,晏婴总是回答“好说,好说。”“不忙,不忙。”孔子是听其言而观其行的,晏婴这样有言无行,怎能不令其生疑呢?但孔子总是以好心度人,特别是对晏婴这样他所崇拜的政治家。既然晏婴迟迟不肯引他见齐景公,定有其难言之隐,不要过于难为于人,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呀。弟子们则七嘴八舌的像开了锅,冉伯牛哈哈地笑个不停。孔子问道:“耕呀,为何无故发笑?”
  冉伯牛回答说:“我笑齐国大无人,竟让一个矮矬子当太宰!”
  “放肆!”孔子生气地说,“晏太宰乃天下大贤,满腹经纶,岂可以貌取人!”
  子路冷笑一声说:“依我看,那晏婴不仅个子矮,而且肠子细!……”
  孔子责怪说:“由呀,你今日如何也变得如此刻薄?”
  子路说:“非弟子刻薄,那晏婴表面上待夫子很热情,可是一听说夫子欲见齐景公,即刻变得吞吞吐吐,含含混混。若非鸡肠鼠肚之辈,岂能如此嫉贤妒能!”
  “休得胡说!”孔子制止说,“晏子乃当今贤相,岂可胡乱猜疑!”
  子路冷冷地说道:“但愿天下人都像夫子一般忠厚诚实!”
  还有几个弟子欲有所言,都被孔子制止了。在这众说纷纭,师生意见不一的情况下,是黎鉏帮了孔子的大忙。
  这黎鉏原是齐景公宠臣高昭子的家臣,却整天在晏婴身边转悠。这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很像一只蝙蝠,在禽与兽的争斗中,能博得双方的喜爱和宠信。飞禽说,蝙蝠有翅膀,分明是自己的战友;走兽说,蝙蝠有牙齿,显然与自己是同类。黎鉏就是这样圆滑地骑墙,活动于晏婴和高昭子之间。孔子接受黎鉏的建议,拜访了高昭子。
  高宅豪华的客厅里,漆器闪光,珠玉生辉,古玩陈列,书简高累,地毯上龙飞凤舞,杯盘里热气蒸腾,昭子正在满面春风地接待孔子,自然又是黎鉏作陪。
  高昭子赔笑说:“不知夫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孔夫子恕罪!”
  孔子应酬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高大夫大驾。”
  “不知夫子与众位高足现在何处下榻?”高昭子问。
  “孔丘率弟子于馆舍安身。”孔子回答道。
  “哎呀!”高昭子故作惊讶,“馆舍杂乱之地,岂是大圣安身之所!”他转身命令黎鉏说:“黎大夫,回头将孔夫子的众门生俱都接进府来居住,将最幽雅舒适的客房腾出来让给夫子,让圣人住馆舍,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
  其实,有黎鉏这样的灵耳利目,孔子来齐的情况,高昭子岂能不知?故弄玄虚而已。孔子并不喜欢高昭子的虚言假套,后来他曾说过:“花言巧语,伪善面貌者,少有仁德!”
  孔子提及欲见齐景公,高昭子满口应承,说明天一早就奏明国君,“为国荐贤。”多年来,高昭子在与晏婴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他很想借助孔子的声誉和力量与晏婴抗衡,斗而胜之。
  齐景公是个虚荣心很重的君王,五年前孔子就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为图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经高昭子荐举,岂有不见之理!所以,很出孔子的意料,高昭子面君回来,便喜形于色地说:“国君思贤若渴,明日早朝后便召见夫子!”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孔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多是讲究实惠的,评价人的好坏也往往从个人恩怨利害出发。晏婴半月没有办的事,高昭子一朝便办成了,怎不使孔子迅速改变对他的印象呢?
  当天夜里,晏府的书房内,同普通农家一样以陶制的小碗做成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油灯下晏婴与黎鉏对坐,中间隔一条粗糙而陈旧的几案。黎鉏向晏婴回报完了几天来发生的情况后说:“高昭子向国君推荐了孔丘,明天国君即召见他,望太宰及早设法制止。国君耳根子软,那孔丘又极富辩才,只怕经不住他三言两语,便乱了方寸。”
  晏婴长叹了一声:“唉,我晏婴侍奉国君,素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极谨慎地选择接近国君之人,目的唯图国君耳根清静。普天之下,知我心者,能几人欤?”
  黎鉏说:“高昭子正钻此空,他将孔丘接回家中,百般殷勤,多方昭顾,又说动国君,召见孔丘,此乃置太宰于嫉贤妒能之地呀!”
  晏婴目视着黎鉏问:“黎大夫是如何看待呢?”
  黎鉏机灵地眨眨眼睛,捋了一下他那三绺稀须,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依下官之见,太宰与孔丘,道相异也……”
  晏婴极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黎鉏继续说道:“太宰讲现实,而孔丘拘古礼,‘道不同,不相与谋’也。”
  晏婴拍案而起:“黎大夫深知我心!我素来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学识,道德文章,我们只能是好友,不能一殿称臣!”
  第二天早朝后,温柔和顺的齐景公于齐宫接见了孔子,他像一个老朋友似地对孔子说:“五年前夫子劝谏寡人的一席话,使寡人受益匪浅。寡人不敢自比秦穆公,但对百里奚那样的贤才非常敬重与欢迎,请问夫子,如何才算政治清明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果能若此,可谓政治清明矣。”
  齐景公拍案称绝:“讲得好,讲得好啊!真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纵有千万石粮食,寡人岂能得而食诸?”
  数日后,齐景公再次召见孔子,仍是高昭子奉陪。齐景公问:“夫子来敝国已有数日,依夫子所见,敝国当前最要紧者,莫过何为?”
  孔子回答说:“管子曰:‘仓禀实而知礼义’,故政在节财。”
  齐景公是极敬重晏婴的,而晏婴就是一位非常节俭的人。听到孔子也如此崇尚节俭,正中下怀。“讲得好,讲得好啊!”齐景公连声称赞,“夫子如此倡俭,与我晏太宰真乃同道之人呀!”
  高昭子在一旁冷冷一笑说:“可惜同道而不同心呀!……”
  齐景公一怔问:“爱卿此言何意?”
  高昭子毫不避讳地说:“启奏国君,孔夫子多次提出欲拜见国君,太宰却横加阻拦,不知何意。”
  齐景公将信将疑地问:“爱卿此言当真?”
  高昭子说:“孔夫子可以作证。”
  齐景公生气地说:“寡人望夫子来齐,犹暗夜中盼星月。如此以来,岂不陷寡人于不仁,让寡人担不敬贤之名吗?为弥补寡人过失,愿将尼谿一带封夫子,作为夫子食邑。”
  高昭子赞叹说:“国君圣明!如此以来,则天下圣贤尽归齐矣!”
  孔子急忙拱礼说:“国君厚恩,孔丘感激不尽!然丘于齐并无寸功,无功而受禄,岂不显得国君赏罚不明吗?且鲁君正逃亡在外,有国难奔。常言道‘君辱臣死’,如今丘苟且偷生,已不合礼仪,岂能再君辱而臣受封?”
  齐景公说:“孔夫子高风亮节,寡人钦佩之至!寡人素来敬重忠臣孝子,受封地,夫子当之无愧。”
  “启奏国君,孔丘实不敢从命!”
  齐景公一摆手说:“寡人主意已定,请勿再言!”
  又是这简陋的书房,还是那昏黄的油灯,晏婴执意明日犯颜廷谏,劝国君别重用那误国误民的孔子。黎鉏说:“既然国君主意已定,太宰还是顺水推舟吧。常言道,‘伴君若伴虎’,惹怒了国君,自讨没趣事小,毁了身家性命何苦?
  ……”
  “晏婴只知有国有民,不知有家有命,吾意决矣!”晏婴果决地说。
  “有一言难听,不知当讲否?”黎鉏试探着问。
  “黎大夫有话请讲!”
  “太宰就不怕别人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贤人吗?”
  “作为大臣,晏婴在考虑国家大事时,心中从无自己!”
  黎鉏似乎很受感动,他的眼圈湿润了,表示若国君责怪下来,自己情愿和太宰一道挂冠出走,永不为官。
  齐宫,只有景公和晏婴两人。
  “国君,此事万不可行!”晏婴听了景公的决定,一反平日谦恭委婉的常态,十分坚决地说。
  齐景公带着三分不快,七分不解地反问:“这却为何?”晏婴回答说:“启奏国君,凡儒生皆傲慢成性,法度难约,不宜作臣下……”
  齐景公反驳说:“依寡人看来,孔夫子非世俗儒生之辈!”
  晏婴说:“国君所见极是,孔子确与一般寒儒不同,因此也更加迂腐。他主张一切效法古人,一切按古礼行事。然而,古人早已亡故,骨且成灰,古礼、古法何以能不变?孔子提倡复古,可他自己并不构木为巢,衣树叶,食生肉,而是衣食起居,十分考究……”晏婴真不愧是舌辩之士,开口便滔滔不绝,难怪当年出使楚国,弄得想污辱他的楚国君臣狼狈不堪。
  “孔子提倡节俭,却是与爱卿相见略同。”齐景公像泄了气的皮球,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了。
  晏婴顺茬说:“他虽倡俭,但却极重丧礼,治丧主张铺张,埋葬不惜倾家荡产,此等习俗岂能提倡?他们到处游说,乞求高官厚禄,此等人岂能用来治国?自大贤消失,周室衰微,礼乐残缺久矣。今孔子盛饰外表,礼节繁杂琐碎,令人难穷其极,主上如以此改变齐国风俗,岂不误国?……”齐景公迟疑了半天说:“封地之事当缓图,容寡人三思。”
  从此以后,齐景公仍常召孔子进宫,但多是探讨学问,不再问政,绝口不提封地之事。孔子无事可做,便每日在高昭子家给弟子们讲学,帮高家作些文牍之类的工作。孔子师徒的衣食及一应费用,多由高昭子提供,还安排了男仆女婢各一人,专供孔子驱使,孔子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倒也安闲自在。
  一天,齐景公视朝,见一单足鸟飞落殿前,展翅而跳。齐景公很奇怪,回头问晏婴:“寡人有生以来,未见鸟生一足,太宰可识此鸟?”
  晏婴回答说:“臣实不知,不敢捏名诳对。”
  景公又问群臣,群臣无不瞠目结舌。高昭子说:“孔夫子,人称博物君子,待我回府请教,或可知晓。”
  齐景公欣然同意。高昭子奉命回府请教孔子,先将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孔子闻后回答说:“此鸟名商羊,乃是水祥。”
  高昭子跟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说:“昔者有儿童屈一足,张两手,且唱且跳道:‘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廷见此鸟,必有水灾,应速告百姓开沟疏渠,修筑堤防,以免大水成灾。”
  高昭子汲汲回朝堂,把孔子的话如数告诉了齐景公。景公叫晏婴定夺。晏婴对孔子的学问素来是深信不疑的,立即与有关大臣拟定若干防汛条款,颁布全国施行。数日后,天果降暴雨,洪水泛滥,周围国家俱都遭灾,齐因早有防范,田亩庄禾,安然无恙,全国上下,无不感激称颂孔子。
  洪水过后,齐景公对晏婴所说又有动摇,看来孔子的学问能博施于民,并非误国之道,因而封田之念又有萌动。高昭子则积极进谏,广为宣传,于是朝野上下,无所不知,受惠农夫拍手叫好。
  这天,晏婴趁齐景公兴致正浓,送来了一幅画,这是他请齐国著名画师新绘制的。画面上是一清澈见底的小溪,溪中鱼虾清晰可辨,或称霸,或追逐,或逃命。只见大鱼正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内中有一大鱼,浑身束满了细丝,欲追不能,欲逃不成。岸边有一老翁,怡然坐于石上,等候鱼虾落网,被束缚的大鱼眼看劫数难逃……
  齐景公端详了半天,不解其意,对晏婴说:“寡人不解其中深义,请相国明教!”
  晏婴凑近画幅,指指点点地说:“此画虽描绘自然景物,却是当今天下的真实写照。君王请看,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酷似诸侯间的强凌弱,众暴寡,你不想侵吞他,他却欲食你,故值此天下多事,诸侯争霸之秋,当务之急乃富国强兵,做一个撒网老翁!而孔子所鼓吹的那套周礼古乐,专讲究怎样见人,如何走路,穿戴什么,摆何等面孔,不仅与争霸无益,且犹如诸多细丝,将此大鱼缠得紧紧,既不能追逐鱼虾,强健身心,又难免成为渔人釜中美味……”
  齐景公击案而起:“爱卿不必多言,寡人顿开茅塞!”
  一日,高昭子陪孔子闲游,忽然,一曲美丽悠扬的乐曲超过华丽府第的高墙,震击着孔子的耳鼓,孔子急忙上前,驻足谛听。那乐曲描绘了一幅和风细雨、鸟语花香、鸡鸣犬吠、男耕女织、尊老爱幼、怡然恬静的田园风光和太平盛世图景,塑造了一位敦厚大度、谦恭礼让的慈祥老者的形象。孔子听得入迷,连连赞叹道:“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音乐!”他按捺不住地询问高昭子,高昭子告诉他说,这是齐国太师(乐官)的府第,定是太师在弹琴。孔子请高昭子引荐,破门而入,拜师学琴。
  孔子与齐太师一见如故,谈话投机,谈论音乐,太师有问必答,比苌弘更为详细。太师告诉孔子,方才弹的曲子名《韶》,乃歌颂虞舜之作。孔子评论说:“丘于洛邑曾听苌弘组织乐队演习《大武》,今又闻太师以琴弹《韶》,自觉《韶》乐优于《武》乐,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说:“夫子所言极是。”
  孔子说:“孔丘有一事不明,《韶》乐在前,《武》乐在后,《武》乐何不仿效《韶》乐而竟歌意晦涩呢?”
  太师回答说:“此因舜、武两人处境不同。舜处顺境,唐尧先将两个爱女妻他,后将帝位让他,虽则也是以臣继君,却由禅让顺受而得,所以他常处乐境,发明五弦琴,作《南风》歌,歌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声容何等宏大,诗歌中满含乐意,犹如泉水般顺流而下。武王所处的是逆境,他载着文王木主,东征伐纣,遇见伯夷、叔齐跪在马前谏道:‘以臣伐君,不仁也!’伯夷、叔齐乃孤竹君二子,并非商纣臣子,因素知文王仁德,不愿武王建逆理之功,故而叩马谏阻。武王虽得了商纣天下,逃不了以臣伐君的公论。身处逆境,作乐记功,不便尽量显扬功德,尽量形容旧君的罪恶,于是变成或吞或吐,寓意曲折的《武》乐了。”
  孔子说:“太师所论精确无比,丘欲习《韶》乐,恳望太师正拍!”
  自此以后,孔子专心习《韶》,不分昼夜,连饮食也是弟子或高府奴仆侍候到嘴边。他常常是边吃饭边操琴,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餐饭又练,至于吃的什么,滋味如何,全然不知,以往的饮食习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弟子们见夫子如此辛苦劳神,便在膳食上格外注意调整。孔子像喜欢姜丝和酱那样喜欢牛肉,因此,一日三餐必备之。如是者三月有余,直至达到自以为理想境界为止。
  子路见老师一天天消瘦下去,很是爱怜。一天,他进山射了一只梅花鹿,剁成肉馅,买来初春的头刀鲜韭菜,用香油调拌,包成肉丸包子。鹿肉是夫子不曾吃过的,子路心想,夫子定能美餐一顿,夸他贤能。包子蒸熟之后,子路端到夫子跟前,请夫子用餐。孔子正在操琴,十分兴奋,照例是边吃边练,摇头晃脑。突然,他的琴声戛然止住,孩子似地高喊:“成功了!成功了,这是世上最好的音乐,尽善尽美,尽善而又尽美矣!……”忽然,他发现子路站在身边,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仲由呀,为师在习乐上又迈上了新的台级!下午你快去买些牛肉来犒劳为师,为师已经三月不曾尝到肉味了……”
  子路闻听,“噗嗤”的一声笑了,笑得孔子发愣,忙问:
  “由呀,你为何发笑?”
  子路笑着问:“夫子,您方才吃的什么?”
  孔子被问得十分茫然:“吃的什么?我啥也没吃呀!
  ……”
  子路说:“这肉包我尚未端走,夫子嘴角的油珠尚在闪光呢!”
  “是嘛?”孔子用手抹了一把嘴角,看看,果然油珠尚在,无限感慨地说:“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孔子说着抓起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着,赞叹说:“香,真香!
  ……”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滴……

上一篇:短篇小说,啄木鸟的末日 下一篇:孝子放牧,周恩来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