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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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奉君命出使周都,学礼、学乐、学道,自觉恩宠荣耀,而且收效颇大,满载而归,心里像阳春三月的花朵,正怒放喷香,归家后不等与弟子和家人们交谈,便登鲁宫回奏。昭公日思夜盼的是孔子能从洛邑带回一件得力的工具或锋利的武器,有这一工具或武器在手,便可以“强公室,抑私家”,让“三桓”及各贵族拜倒在他的膝下,忠心耿耿地听呵斥,老老实实地服驱遣,安安分分地效忠心。然而孔子给他带回来的却是“克己服礼”之类的不切实际的理论和主张,这好比是隔靴搔痒,使其大失所望。鲁昭公需要的是强心剂,而不是康复灵。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孔丘赤胆忠肠,但却过于迂腐,向他请教学问是良师,与之一起改变鲁国的政治形势却并非益友。昭公的冷漠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到脚跟,孔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有柴、有火,无空气和空间,便难以燃烧;有弓,有箭,无山林和苑囿,便无法射猎;满腹经纶,赤诚肝胆,不遇明君,也难申抱负。国君不能重用,孔子只好伫足杏坛,专事教育和学问。
  孔子自见过老子,过去一些偏于主观的做法明显减少,遇事能更冷静地分析,加以他原有的勤勉和热情,就更令人钦敬,所以弟子愈益增多,且有许多来自远方。
  弟子们向孔子问起老子,孔子说:“鸟,吾知其能翔,然善翔者却常为人所射;鱼,吾知其善游,然善游者却常为渔人所钓;兽,吾知其善走,然善走者却常为猎人所获;唯龙,云里来,风里去,行天穿雾,无可御者。吾观老子,犹云中之龙也。”
  近日来,孔子集中教授“乐”。那时的“乐”,与现在的概不同,而是文艺的泛称,包括词、曲、舞三部分。
  一日,杏坛上,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乐,教学生们鼓瑟操琴。弟子们或坐、或跪、或立,群星拱月般地将孔子围于中间。谈到周乐,孔子说,周乐的结构一般分为四个乐段,有引序、发展、高潮、结尾。演奏时开始合奏,舒缓平静;放纵地展开以后,稳定和谐;发展到高潮时,节奏清晰、明快、热烈;结尾部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曾皙在一边鼓瑟,鼓着鼓着突然停住,围过来问:“夫子,这瑟为何二十五弦?”
  孔子回答说:“瑟本伏羲氏所造,原五十弦,至黄帝时,命素女鼓瑟,曲甚哀伤,帝乃破其半,是为今之瑟也,故今瑟二十五弦。”
  子路粗大的手指,鼓起瑟来笨得要命,学了半天,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指法,心中很不耐烦,对孔子说:“老师,士人弹琴鼓瑟,终有何用?”
  孔子和颜悦色地说:“琴瑟之声和悦,颇具君子美德。其可帮人防御邪僻。经常鼓瑟弹琴,可达修身养性,重返天真之效果。乐之最大功效乃和同也,《礼》曰:‘礼别异,乐和同。’二者相互协调,即可达到理想之道德境界。古书上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讲的即此道理。”
  孔子讲得津津有味,子路听得懵懵懂懂,又练了一气,仍像老婆子弹棉花一样。
  孔子见其他弟子都练得很专心,长进迅速,唯独子路急于求成,瑟声像雨打缸盖,无曲无调,便说道:“仲由,你如此怎可学鼓瑟呢?”
  子路羞容满面地说:“弟子不才!”
  孔子说:“由呀,弹琴鼓瑟不得性急,欲速则不达。最重要的是改掉浮躁脾气。心浮而气躁,功夫再大,亦是徒劳。”
  子路连连点头,但心却一时沉不下来。秉性难移呀!
  操弓挥剑的子路,手大指粗,加以秉性粗鲁急躁,鼓瑟难能入门,进步缓慢,因此许多同学瞧不起他。孔子见此情形,对弟子们说:“仲由的学问大有长进,只是尚未精深。臂如归家,已经走进正厅,尚未步入内室。”以此来鼓励子路,使其不致灰心丧气。
  公元前517年,孔子三十五岁。
  仲秋八月,鲁昭公祭祖的时间快到了。依照惯例,不仅祭祀筹备工作一应由季平子负责,连主祭也是他的差事。近日来季平子很忙,除斗鸡外,便是组织力量排练八佾之舞。他决心将今年的祭祖大典搞得更隆重些,以炫耀自己的权威,慰藉祖宗在天之灵。
  孔子的教学活动一向是结合社会实际进行,入秋以来,他就忙着修改八佾舞。他要吸收《文王操》和《大武》的优点,参照周都天子郊祭的长处,重新修改八佾舞的唱词、音乐和舞蹈,使之更充实,更完善,力求尽善而又尽美。他要将八佾舞修改得像太阳一样庄严肃穆,以显示文武的神威;像薰风一样温柔,以象征文武的慈善;像月光一样明清,以赞颂文武的廉洁;像春雨一样滋润,以表示文武的德泽……他夜以继日地修改编写,顾不得吃饭,忘记了睡觉。修改编写既定,孔子便教弟子们练舞习乐。他煞费苦心地调整了乐队,增加了乐器,扩大了规模,改组了队形。纵观、横看、近视、远瞧,都阵容井然,而且合理地配搭了音响效果。宫廷里乐师们排练的八佾舞多是应酬之举,表演者机械地手舞足蹈,并不理解每一个动作的意义,甚至连乐师本身也不甚了然。孔子排练的八佾舞则不然,他是从教与学的需要出发,从总体到局部,一举足、一投手、一转颈,一招一式,无不申明微义,讲透道理,直至将演员送进那乐舞所表达的意境中去。孔子最讲究的是那神态和感情的真挚,动作的协调,舞姿的优美,力求给人以维妙维肖,栩栩如生之感。所以,孔子师生所表演的八佾舞,远非宫廷歌舞所能比拟。
  祭祀的时间迫近了,杏坛上的八佾舞也排练得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天,南宫敬叔说:“祭祖大典即将来临,可是季冢宰每日饮酒作乐,斗鸡走狗,全不过问。学生想奏明国君,请老师协助傧相礼仪主事,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孔子说:“往年季平子主持祭礼,礼仪生疏,态度苟且。若国君同意我们协助相礼,也是对大家平日所学的实习和考验,有何不可?只是季氏专权益重,恐国君未必敢做主。”
  孟懿子挺身而起说:“待我与敬叔一并前往谏君。”
  孟懿子初拜师时常出言不逊,态度傲慢。可是自袭父职以来,诸多公务礼仪,全赖孔子指导,因而逐渐改变了初入门时的情形,对孔子日益尊重。
  次日,鲁昭公召见孔子,季平子、孟懿子、南宫敬叔、叔孙氏、郈昭伯等都在座。昭公说:“昨日孟孙氏兄弟向寡人推荐孔夫子协助襄理祭礼。寡人今日特召各家卿相前来商议此事,很想听听孔夫子的意见。”
  孔子说:“孔丘奉命出使周京时,有幸亲睹周天子郊祭大典,由周天子亲自主持。根据周公的礼制,各诸侯国祭礼典礼,也只能各国的君主主持,他人不得僭越。比如昊昊太空,只有一日,方阴阳得宜,风调雨顺……传说上古时十日并出,土地龟裂,草木焦枯,故后羿方引长弓而射落九日……”
  鲁昭公与在座的人都专心致志地听着,唯有季平子脸上不时露出冷笑。
  郈昭伯说:“启禀君侯,仲尼所言极是,君侯乃鲁之大家,‘三桓’,小家也,祭祖大典理应由君侯主持。”
  孟孙氏、叔孙氏等都随声附和。鲁昭公无所适从地忙侧过身子看季平子的脸色。
  季平子泰然自若,起身长跪,从容地说:“臣并无异议。”
  这一下反倒使昏庸无能的鲁昭公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季平子异乎寻常的表态令孔子生疑,孔子料定季平子别有他图,因而祭祀之前做好了临场献舞的部署。
  所谓“八佾舞”,就是舞蹈者列成八排,每排八人,共八八六十四人,边歌边舞。这是周天子祭祀时用的规格最高的舞蹈。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周公帮助武王平定天下,辅佐成王坐天下,对周王朝的贡献最大。为了表彰和报答周公的恩德,成王特许鲁国祭祀时可享受天子的待遇,使用八佾之舞。其他诸侯用六佾,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佾,四八三十二人;上用两佾,二八一十六人。超越了这一规定,便是僭礼。
  祭祀这天,孔子四更起床,沐浴,更衣,精心地梳洗打扮,然后带领弟子们赶到鲁君祖庙。祖庙里梁陈栋旧,朱褪画残;牛羊不肥,牺牲不全。鲁昭公在两三个人陪同下翘首仰望,天到已时,才有几个王公贵族姗姗而来。整个祖庙里里外外,就像这深秋季节,一片萧条肃杀,冷冷清清。孔子带领一班弟子及早赶来,使这悲凉的气氛略有缓和。孔子目睹眼前的一切,脸像乌云一样阴沉,心像弹簧一样紧缩,周身的血液像冰霜一样凝滞……
  祭祀的时间到了,季平子依然没有来。不能再等了。随着赞祝的声音,昭公面露愧色,跪拜祖宗,只有几个苍老的乐师在奏着七零八落的破旧乐器,嘤嘤嗡嗡,像有几只越冬的金苍蝇在飞;另有几位须发尽白的乐师在笨手笨脚地跳舞,似几只深秋的蚂蚱在作垂死的挣扎。
  孔子满腔凄楚地上前跪奏道:“国君,祭祖乃朝廷大典,岂可如此草率!”
  昭公叹了口粗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去请季平子的乐官来报:“季冢宰府中正八佾舞于庭,举行隆重的祭祖大典,不肯前来……”
  孔子闻听,指指天,跺跺地,然后跪对鲁昭公说:“孔丘愿任傧相之职,并率弟子们奏乐献舞!”
  “那就有劳夫子了!……”鲁昭公的眼圈湿润了。
  孔子担任司仪,指挥祭祖大典——献爵,燔柴,奠帛,行礼。因为孔子早有预料,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应乐器全都置于庙门之外,这时早有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搬来布好。跳舞的弟子脱去外衣,里边便早已装束成各种角色,一声令下,各就各位。孔子坐于琴桌旁开始弹奏,边弹边唱。于是钟鼓齐鸣,琴瑟有节,埙龠协调,磬筑和悦;乐声震天动地,悠扬飘荡,遏行云,诱飞鸟,恋走兽,舞蹈的弟子则随声跳起了威武雄壮的八佾之舞……先是八佾武舞,后变作八佾文舞。文舞的道具换作右手持翟(近似汉代使者手持的节杖,龙头上悬垂着一串羽绒,不似今天曲阜所传的野雉翎),左手持竽,舞姿变得庄严、典雅而肃穆。舞乐的气势和优美动人的程度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祭祀,弥补了由祭祖人数寥落所造成的冷清气氛。
  就在祭祖的这天夜里,发生了鲁国历史上著名的“斗鸡之变”,这是鲁国的一次内乱。
  内乱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由来已久的鲁国公室衰微,世卿专横,政在季氏的局面,使鲁昭公不得不想方设法铲除季平子,以恢复公室的权力。近因是这年夏天,季平子和郈昭伯所引起的斗鸡纠纷。开始是季家的鸡翅膀上加了芥末,所以郈家无论怎样雄壮的斗鸡总是被弄瞎了眼睛,连连失败。后来郈家发现了这一秘密,便在鸡爪上装上锋利的小铜钩,于是反过来季家的鸡又无一遗漏的被抓瞎了眼睛,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就在祭祀的当天下午,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角逐,季家发现了郈家的鸡爪上装有铜钩,于是矛盾突然激化。季平子决心第二天早朝借昭公之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死郈昭伯,以泄心头之恨。可是,他万没料到,就在这天深夜,郈昭伯联合臧昭伯和鲁昭公,三家合兵包围了季宅。鲁昭公想到白天祭祖所受的奇耻大辱,恨不能马上除掉此贼,食其肉,寝其皮,以慰祖宗之灵。决定这场斗争胜负的关键是看“三桓”中的另两家——孟孙氏和叔孙氏的态度。季平子专权霸道,恃强凌弱,与孟、叔两家素有矛盾,故而两家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郈昭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将军队交给鲁昭公指挥,自己去游说孟、叔“二桓”。郈昭伯想,三家合兵围攻季氏,只要稳住孟、叔二氏,定然稳操胜券,所以,尽管战场上激战厮杀,他却在与孟懿子饮酒聊天。事实果然像郈昭伯所料定的那样,季平子毫无防范,寡不抵众,眼看成了瓮中之鳖,即刻将束手就擒。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叔孙氏接受家臣建议,来到孟孙氏家中,对孟懿子说:“我等与季氏同为上卿,三分公室。三足鼎立,三家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懿子同意这一观点,挥剑将郈昭伯斩为两段,发兵救援季平子。援兵一到,抛下郈昭伯首级,围兵四散逃命,鲁昭公成了孤家寡人,逃奔齐国去了。
  鲁昭公被逐,孔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那不时挑动的眉毛,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那冲冠的劲发,标志着他的满腔愤怒;那满脸乌云,表明他忧心忡忡。他怨昭公昏庸,为何要听郈、臧两家的唆使,轻易出兵,并且赤膊上阵?这样不自量力地助郈伐季,岂不是自趋其祸,被逐罪有应得吗?他恨,恨“三桓”的凶狠,昭公再有错,总还是国君,国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怎么好驱逐呢?这不仅是越礼,简直是犯上作乱!他心怀侥幸,希望“三桓”悔悟,迎昭公归国。三天过去了,不见有迎昭公的动静,孔子一方面命弟子收拾行装竹简准备出走,一方面梳洗换装,进谏季氏,请回国君。南宫敬叔劝阻说:“季冢宰一贯独断专行,夫子此去,恐凶多吉少。”
  颜路、曾点、冉伯牛等也劝老师“三思”,但孔子主意已定,是不肯改变的。他想,季平子未必敢难为我,他不是怕我孔丘,而是怕失去人心。风险自然是有的,而且相当大,但孔子不怕。在与弟子们争执的过程中,他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勇者不惧。”“志士仁人,不贪生怕死而害仁,只杀身以成仁”。“君辱臣死,便是粉身碎骨,我也再所不辞!”子路抓起长剑欲陪孔子前往,也被拒绝了。
  孔子简直是闯进了相府,他不顾季平子虚情假意的应酬,提出了一系列的责问,诸如“为何要驱逐国君”,“有否请回国君之意”,“是否欲另立新君”,“是否欲取而代之”,等等。季平子则软硬兼施,一会热情,一会冷漠,一会恳切,一会无奈。当孔子得知季平子不迎,不立,也不承认要代君自立时,义愤填膺地数落说:“你独揽朝政,擅权误国,不臣之心久矣!昭公十一年春,你僭用天子与诸侯之礼,无耻地前往祭祀泰山,难道泰山之神真的会接受你的祭祀吗?昭公二十五年秋,你身为冢宰,执掌国事,不参加国君的祭祖大典,竟然僭用天子与鲁君之礼,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接着‘三桓’驱逐其君,犯上作乱!”孔子冷冷一笑说:“倘若将来由孔丘修订鲁国《春秋》,定将这一笔笔一件件,俱都载入史册,传于子孙,昭彰后世!……”
  “你,你!……”季平子皮球似地弹了起来,那一直眯缝着的双眼忽然圆睁,背着双手在地上踱来踱去,像一个打足了气的圆球在大厅里滚动。
  孔子愤然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
  阳虎拔出宝剑,追向孔子……季平子怒目瞪着阳虎,制止了他。
  孔子扬长而去,宽大的裳裙带起了一阵清风。
  秋风怒号,秋雨淅沥,天感地灵,苍穹悲泣,一辆笨重的木轮马车呻吟着碾出了曲阜城,它的后边留下了深深的辙沟,辙沟两边是杂乱的脚印……
  旷野茫茫,不辨东西,雨鞭抽打孔子师徒,颤若寒鸡。他们径直向北,向北,出奔齐国,追随国君。再者,五年前,齐国太宰晏婴同齐景公到鲁国进行国事访问,曾专门会见了孔子,彼此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今日投奔,想不会摈诸门外。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时的一日,孔子正在静心读书,内侍飞车驰来。原来齐景公与晏婴访鲁,欲见孔子,昭公命他来召。
  晏婴是孔子崇拜的又一位政治家,他虽身居相位,但却住草房,居陋室,家无完器,夫人亲自下厨,他本人一件皮袍穿了三十余年。晏婴执掌朝政,齐国一天比一天强盛。
  虽说孔子已小有名气,但毕竟是一介寒士,不想今日鲁君亲召,又能见到齐君和晏子,真是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在国内,齐景公与晏子就已耳闻孔子的贤名。他知孝,知礼,是个无书不读,无所不知的博物君子。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奇貌异相,举止文雅,风度翩翩。
  大家相见已毕,齐景公问孔子:“昔者秦穆公国小地僻,何以能霸诸侯呢?”
  孔子泰然回答说:“秦国虽小而志大,地虽僻而善用人。”
  齐景公问:“怎见得他善用人呢?”
  “穆公赎百里奚,招蹇叔,委以重任,授以国政,言听计从,遂霸诸侯。”孔子侃侃而谈。
  齐景公听得十分高兴。
  晏婴虽娴于辞令,此刻却言语甚少,他在暗想,孔丘是要做百里奚呀,只是尚未遇到秦穆公!……
  告别时,晏婴握着孔子的手说:“愿结为友,望早来临淄赐教……”
  根据这次会见,孔子以为齐国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幻想着到那里去可以做百里奚第二。
  一天黄昏,孔子一行来到泰山脚下。夕照中,巍峨庄严的泰山像一只雄狮,昂首蹲在齐鲁大地上。随着夜幕的降临,它又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吞噬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最后只剩下了它模糊的身影。泰山的夜,很不宁静,山风送来了松涛、狼嚎、虎啸、猿啼、鹿鸣和禽鸟凄厉的怪叫声,时而杂夹着啼哭、悲泣和呻吟,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在一个村镇小店里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赶路。正行间,黑魆魆的山坳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哭声。举目观望,烟笼雾漫,辨不清雄伟泰山的眉目,只见灰蒙蒙的轮廓,这浓烟重雾,包裹着那位伤心嚎哭妇人的悲哀。一道道山溪在流淌,辨不清姿态,却听得呜呜咽咽的响声,这流淌的溪水是那位痛不欲生妇人的洗面泪水。孔子少时当过吹鼓手,常给人办丧事,从这哀伤的哭声中料定那位妇人是在哭新亡的儿子。他令子路停车,凭轼听了一会,不觉凄然下车,带领弟子们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劝慰这位心灵受伤的不幸女人。
  山坳里,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幢茅屋,茅屋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坟丘。大约深山野坳里的零星人家,不受“不封不树”的古礼约束,后世的坟丘冢累,也许正是这山野习俗的沿袭和发展。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正伏在一丘新坟上嚎哭,她哭天、哭地、哭世道不公,哭自己的命运太薄……孔子上前施礼,劝慰了一番,老妇见是远道来的陌生客人,好心相劝,深受感动,慢慢止住了哭声,但仍泪痕满面,身子一耸一耸地在抽泣。孔子询问老妇所哭何人,眼前这些坟丘里都埋的是谁。
  老妇抽抽咽咽地说,她们数代住在这深山野岭,以打猎为生。泰山里虎狼残暴,常伤害人命。她的公爹被虎吃掉,只剩下几块腿骨。她的丈夫死于虎口。前天,他三十五岁的儿子又为猛虎所食,这坟里埋的是她儿子的几件破旧衣服。“现在只剩下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老妇越说越伤心,不禁又放声大哭。
  颜路冒昧问道:“你们为何不远离深山,搬到村子里去住呢?”
  老妇回答说:“我们的先人原也是居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种田为生,为避苛政才搬进这深山。这儿虽说有猛虎害人,却无苛政……”
  孔子听了老妇的诉说,遥望长空出神,半天愤然转身,慨叹道:“苛政猛于虎也!一处有猛虎,决非人皆葬身虎口之理,一处有苛政,却无一幸免。”他又语重心长地对弟子们说:
  “将来尔等出仕为官,切勿施苛政!……”
  孔子师生又好言开导老妇一番,赐给她一些铜贝和干粮,然后心酸地离去。
  在离国境很远的地方,孔子就下车步行,而且行得很慢,他要多看几眼祖国的山山水水,以减少内心的痛楚。前边不远就是齐鲁界碑了,他命弟子们原地休息,谁也不准越过界碑一步,自己则理平了衣服上的皱褶,弹去帽子上的尘灰,磬折向南躬身默拜。是呀,车轮再转动几圈,就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父母之邦,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他的心能不剧烈的疼痛吗?然而再疼也不能返回!“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是他的政治主张,没有君王的国家,怎么能够再居住下去呢?
  ……
  按照周礼,大夫无罪离国,需在边境上往三天,若国君差人送来玉环,便是挽留;如果差人送来玉玦,便表决裂。如此说来,孔子迟迟不行,难道是在等候国内来人吗?不,国君已被驱逐,他岂能有此奢望,而是故土难舍,故井难离呀!
  ……
  孔子背北面前,望空拜了三拜,蹲下身去,捧起一抔黄土,放在鼻子上闻了又闻,然后紧紧地贴在胸口……他扯下袍襟,包了这黄土,揣入怀中,眼含热泪果断地对弟子们说:
  “出发!”——母亲颜征在死后,孔子这是第二次流泪。
  车轮滚动,越过了界碑,驶向前方,车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辙印,阵阵呻吟!……

  生活是水,但不像潭中之水、湖中之水那样风平浪静,而像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大海之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活又像六月的天气,神秘莫测,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季孙氏的封地费邑为公山不狃所盘踞,此人早有叛季氏之心,但却不似阳虎那样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他比阳虎精灵,像一只鳖,常将头伸出来,脖子抻得老长,东望望,西瞧瞧,窥测方向,待气候对自己有利,再兴风作浪一番;不利,即刻将脖子缩回去。阳虎叛乱之前,曾几次派人去拉他入伙,观点上他支持甚至怂恿阳虎快些下手,但却一直按兵不动。阳虎叛乱失败,他异常活跃,四处吵吵嚷嚷,声讨阳虎犯上作乱的罪孽,似乎普天之下,只有他才对主子耿耿忠心,才无限地忠君尊王。他也将孔子视为一块肥肉,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要拉过来为己所用,扩大自己的影响。壮大自己的力量,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孔子在平息阳虎叛乱中立了大功,唯恐为鲁定公和“三桓”所用,所以迫不及待地派人请孔子到费邑去,共同治理这块地方。来使是一个娴于辞令的说客,他高度评价孔子的观点和思想,赞扬孔子的才干,给孔子戴上了一摞桂冠,留下了一连串的许诺。尽管孔子曾多次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公山不狃派来的这位花言巧语的先生还是将孔子说得晕晕乎乎。最使孔子感兴趣的是可以在费施行仁政德治,然后以费为中心,推而广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孔子答应了公山不狃的邀请,欲往费邑去。子路得到消息后很不高兴,气冲冲地来见孔子,说道:“公山不狃恶声狼藉,休为其花言巧语所迷。与此不仁不义之辈为伍,弟子亦感羞耻。无处去便长留阙里,永住杏坛,何必要到公山不狃那里去呢?”
  孔子说:“昔日,文武尝以镐之弹丸之地而有天下,公山不狃既肯用我,难道我就不能以费为中心而于东方复兴文武之道吗?”
  孔子虽然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子路的意见,没有往费邑去。
  公元前501年,孔子五十一岁。
  六月,鲁伐阳虎,攻打阳关。阳虎突围奔齐,齐国拘禁了他,他遁逃至宋,最后逃到了晋国,得到了权臣赵简子的重用。孔子说:“阳虎乃害群之马,赵氏收一祸根,其世必有大乱!”
  月牙儿悬在半空中,刚才还是喧闹非常的杏坛,这会儿静悄悄的。孔子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向四周看了看,心中感到一阵寂寞。自从创办私学以来,弟子日益增多,有的已经出仕做官,有的不愿为官,只求永远以师为学。自己的思想则是矛盾的,有时急于出仕,一展宏图;有时则把出仕做官的念头埋到了心底,只希望教育出一批贤能弟子,像周公那样辅佐君王,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通过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才有一种踏实的满足和充实的感觉。这会儿他独自一人站在杏坛上向四周观望,弟子们的读书声,谈笑声以及为一个未解的问题而激烈争论的声音仍在耳际萦回。往日这时,他总是坐下平静一激动的心,而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日间南宫敬叔来到这里告诉他说,因夫子平叛有功,鲁定公决定委任他为中都宰。众弟子听后欢呼跳跃,纷纷要置办酒席为夫子庆贺。弟子们盼望自己出仕为官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将一个乱糟糟的鲁国治理得民安政清决非一件易事。其他国家也处于混战中,齐国觊觎着鲁国,鲁国还想征服比自己更弱小的国家。越国已经灭亡,国王勾践做了阶下囚。吴国虽然已经取得了胜利,可是有谁能够保证它不再灭亡呢?……国家需要治理,天下需要治理,而且自信有能力将它治理好,难道因为难而就畏缩不前吗?犹如洪水滔滔,河那边正有无数灾民濒于灭顶之灾。那儿尚有大片的树林,可以伐木为船,但这些灾民不晓得以木为船的道理。自己渡过河去,告诉他们,就可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河水太深太急,泅渡不仅有困难,而且有危险,难道能因此而不敢涉足吗?设若这样,自己所倡导的“仁”又何在?自己所确立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处世态度又怎样解释?孔子信步走下杏坛,一阵秋风吹过,坛前的银杏树叶飘落了几片,随风滚到了角落里。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地看了看,心中不由一阵惊悸。银杏树从初春发芽到秋风中败落,其间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也曾为天地增添了美色,这会儿叶子却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不久将化作泥尘。诗曰“秋日凄凄,百卉俱腓”,这是它们在提醒自己吧?不要犹豫了,主张行得通就努力做下去,行不通还是教弟子以待后人。主意已定,心中顿觉轻松,在秋风中更感到凉爽,寂寞不觉消失。他提起灯笼向家中走去,要将这个决定告诉给妻子,以后妻子将更加忙累了……”
  季桓子打心眼里欲擢用孔子,委以重任。面对鲁国这个烂摊子,他一筹莫展,百思而不得其计。近日来盗贼蜂起,讹诈成风。大夫家臣各行其事,互相掣肘。他本人虽说挟制定公,擅行君权,但对下属官吏与自己同样的行为却难以容忍,然而他又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了孔子。在玙璠殉葬的争执中,在平息阳虎叛乱的斗争中,孔子的智谋与才干使季桓子心悦而诚服。再说,孔子的政见对他治理眼下的鲁国也是适宜的。“忠恕”可以缓和日益紧张的君臣上下关系,“仁政”可以博得民众的拥戴,“德治”可以用来限制家臣等私人的武力,“中庸”可以缓和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多次奏请定公让孔子在朝中任职,在自己身边工作,以便及时协商请教。但鲁定公是个见木不见林的人,他怀疑平息阳虎叛乱为孔子筹划,认为那不过是弟子们对夫子的赞美之辞。有人在他面前说,孔子在齐两年多,齐景公不用他,足见他的政见不合时宜,所以定公坚持先放到下边去试试,如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再提到朝中不迟。就这样决定委任孔子为中都(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宰。
  孔子在冉求的陪同下来到季孙氏门前,只见季桓子立在台阶上,孔子急忙上前见礼。季桓子还礼说:“国君要召见夫子,斯在此等候多时矣。”
  孔子和季桓子来到朝堂,只见南宫敬叔站在门外。南宫敬叔上前见过师礼,说道:“国君正在内厅等候,让弟子在此迎接夫子。”
  三人登阶入堂,迎面排列着左、中、右三个用丝绸挽结的门。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举步从中门向厅内走去。孔子见后微微摇摇头,心中想道,中门是国君走的路,大夫走中门是越礼的行为。就在他略一停顿的时候,南宫敬叔觉察到老师的心境,自知失礼,又不便退回,满脸羞红。季桓子进门后不见孔子,正要问南宫敬叔,南宫敬叔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季桓子不解,停住脚步发怔,这时孔子从东边的门进来。季桓子又看看南宫敬叔,见他面有窘迫之色,也正在看着自己。季桓子见状,知道自己失礼,暗暗佩服孔子的行为,只是他们“三桓”早已沿习成俗,哪里还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但既然遇到孔子这样严守节礼的呆板夫子,只好处处以礼行事,便向南宫敬叔递了个眼色,尾随着孔子向厅内走去。
  鲁定公坐在案边,几名侍从分列左右,孔子等人施礼问安后,分别站在离定公五步远的地方。定公令三人坐在已经准备好的坐席上,开口说道:“国家有贤人而不用,乃国君之过失。朕闻孔大夫久享圣人之名,今日有幸相见,望多赐教于朕,佐辅治理国家,重振鲁国昔日之威。”
  孔子起身谢道:“孔丘乃村野鄙夫,何敢亵渎天颜。”孔子这原是谦恭之辞,对繁文缛节,他可说如数家珍。在国君面前,又是初次会面,是不能多说话的,只听国君讲是不会错的。定公询问了一些办学的事情,孔子一一具实回答。定公又问:“朕尝闻,为君主者可一言而兴邦,可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向季桓子和南宫敬叔扫视了一眼,见他们也都竖起耳朵在听,就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一言何以兴邦?,设若君上知任重艰难,臣子知事君不易,上下谨慎,全力从事,不近乎一言而兴邦吗?设若君上一意孤行,不听劝谏,不近乎一言而丧邦吗?”
  定公默默点头,少顷又问:“君使臣,臣事君,该何如?”
  孔子回答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主执政,政者、正也,君行端正,臣下便会竭力服从。为人臣者难矣,办事忠心耿耿,人或以为谄也;潦草敷衍,误国误民,君主又会加罪其身。”孔子说着,仔细地察看定公与季桓子的表情。定公与季桓子的目光触着孔子的目光,急忙避开。南宫敬叔坦然地端坐于席上。孔子深知他们是不会愿意听这种各负责任的话的,但既要他出仕从政,不说怎能算是“事君以忠”呢?
  南宫敬叔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刚开始,夫子谈吐颇谨慎,那是因定公只是泛泛而谈。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接触实际问题,夫子便侃侃而谈了。他像似又在给弟子们讲课,这大约是作教师的职业病吧?南宫敬叔不愿老师此时多言,以免招来不快,便引开了话题:“夫子何不谈谈如何治理中都呢?”
  孔子明白了弟子的用意,便不想在此久待,说道:“现在何必多言,只望一年后国君与两位大夫前往中都考察丘之政绩!”孔子说着向定公施礼告辞,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也相继退出。
  中都城外,孔子率领颜回、子贡等一班弟子在视察民情。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贾模样,边走边看,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谁也辨不出这位魁伟的阔商人就是新到任的邑宰。
  郊野田园荒芜,一群群的贫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大路旁,一具具饿死的尸骨,乌鸦盘旋在尸骨的上空,呱呱地叫着,令人毛骨悚然。野狗疯狂地撕咬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尸体突然哀号起来,挣扎着爬动了两下,就被野狗撕碎了。
  孔子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凄惨的景象和场面。
  破旧的土城墙四处坍塌,城门破碎得只剩下几块木板。两个苍老的兵丁在城门口打盹,人们从破碎的城门中出出进进,畅通无阻。孔子一行随人群钻进破城门,所谓的中都城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集镇,房屋矮小破旧,街道狭窄泥泞,孔子师徒从泥水中蹚过。
  街上游民成群,乞丐成帮,三三两两,懒懒洋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一间茅屋中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阵之后,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仓皇逃走。一伙人正在殴斗,一团泥巴摔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一块石头打碎了一个老人的头,女人和孩子又哭又叫,在泥水中乱成一团。一个青年妇女在勾引一个小伙子两个眉来眼去地嘀咕了一阵之后便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胡同……
  孔子又用三五天的时间走访了三老、明绅和各界名流,了解中都情况,听取他们对治理中都的意见。经过视察和走访,孔子对整个中都了如指掌,治理的办法也随之形成。
  孔子首先对所带来的弟子进行了人事安排,例如派曾皙专司钱谷,闵损专司刑名,颜回专司文牍,子贡专司文教等等,然后将原有的书吏差役召集一处,明确地告诉他们,留署试办一个月,办事谨慎,自守廉洁的留用,懒惰怠工,贪赃敛钱的革职。
  一日,颜回见夫子独坐室中,锁眉凝神,便上前问道:
  “夫子莫非是在为治理中都而犯愁吗?”
  孔子叹了口气说:“万没料到,昔日繁华之中都,今日竟衰败到如此地步:游民多,乞丐多,盗贼多,社会风气败坏——富人奢侈,商人欺诈,女人失节。真乃百废待举呀。”
  颜回进一步问:“不知夫子将如何使这中都百废俱兴?”
  孔子说:“为师将采取如下措施:第一,实施预防水旱灾害之措施,发展农业生产。第二,发展工商,安置游民乞丐。第三,以仁德教民,改良地方风化。第四,提倡节俭,革除奢侈恶习。第五,制定养生送死规则。第六,设立乡校,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此六条亦可称之为中都拨乱反正之方案。”
  孔子征求了众弟子及社会各界的意见,略作修改之后便颁布实行,各派专人负责。
  发动全邑农民,在高原地区开渠凿井,每遇旱天,有渠流井水灌溉。低洼地区修治近田的沟洫,加固堤防,遇到涝天,田中积水容易排泄,农作物不致涝死,这样以来,旱能抗,涝能排,无旱涝灾害,确保农业丰收。农民储粟既多,便不再有沿街乞讨和背井离乡者,游民和盗贼自然也大量减少。
  设立大小工场作坊,委派梁绅领导,收集无业游民和乞丐入场作工,聘用技术人员教授。专制民间日用要件,出品精益求精,销路日渐扩大,不仅鲁国各地,连齐、卫、吴、楚等国的商家也有来成批购货的,产品供不应求。于是添设分厂,扩大经营范围,少壮游民与乞丐,尽数入场工作,每日有应得的报酬,工作出色者还可增加工资,提升为头目。非但游民乞丐,连农民也纷纷入场工作。孔子又设立养老所,将丧失劳动能力的贫民及无子女的老人聚集一处,从工场盈利中出钱供给他们衣食,使“老有所安”。
  提倡节俭,改良地方风化。孔子首先要求署衙工作人员以身作则,强调一律穿布衣,戴布帽,出外步行,不用车马。大量裁减工作人员,让他们到工场去做工,节约开支,以素食为主,限定每月鱼肉荤腥的数量。取消服务人员,一应杂务均由工作人员自身料理。再组织人员向民间挨户劝导,讲仁,讲义,讲礼,讲德,讲居家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男子要孝,女子要贞节,让百姓皆知孝亲睦族的道理。劝导工商小贩等,生意买卖要诚实,使老少无欺,人民皆知诚实为贵,虚伪为耻。劝导当公务的役吏,做交易的民众,要忠于职守,取信于民,更不准贪赃受贿,鱼肉百姓。
  在全邑四乡设立乡校,让青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挑选品学兼优,在民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士人做教师,补助他们的俸粟,使教师的工资待遇高出社会上的一般人。
  总之,孔子在用一个“修”字治理中都,使中都拨乱反正。四乡添设乡校,少年百姓,尤其是贫寒子弟,一律让他们修学;发展农业,发展工商,开办工场作坊,壮年百姓,一律要他们修业;成立养老所,使年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鳏寡老人得以修养,保养身体,可望长寿。还有修身,修德行,修天爵等等。
  时光如流水,转瞬间春姑娘又回到了齐鲁大地。春风像蜜酒,和煦煦、暖融融,令人心醉。她欢快地到处奔跑,将中都大治的消息送到了曲阜,送到了中原各地。
  季氏府内,“三桓”正在相聚议事。季桓子由衷地赞叹说:“孔丘上任不到一年,中都大治,百姓安居乐业,真乃旷古未有之奇迹!”
  “我却不信,”叔孙氏说,“一介寒儒,初入仕途,何来大治之才?不过是他的一班弟子为其鼓吹而已。”
  孟懿子劝解说“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们不妨去中都一观,便知真伪。”
  叔孙氏说:“若是孔丘真有如此奇才,我诚愿将这大司寇让与他做!”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君子岂有戏言!”
  叔孙氏说:“一言为定!”
  季桓子与孟懿子同时说:“好!,一言为定!”
  公元前500年春天的中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白白胖胖,像一个依偎在情人怀中的新娘那样甜蜜幸福,像一匹脱缰的马驹那样欢腾骏逸,她在温暖中微笑,在明媚中撒娇,在和风中驰骋,欢迎这京都的来客,鲁国的权臣。原野上禾苗葱茏,绿草如茵,沟渠纵横,流水潺潺。山坡上牛群似火,羊群若云,堤坝高筑,河床宽阔,河中流水清澈,游鱼可辨。女子在上游戏水,男子在下游洗浴。一对对青年男女在桑林中嬉戏追逐,不时传来阵阵优美的歌声:
  爰采唐矣?(要采女萝向哪方呀?)
  沫之乡矣。(女萝生长在沫乡呀。)
  云谁之思?(猜我心上把谁想?)
  美孟姜矣。(漂亮大姐本姓姜呀。)
  期我乎桑中,(约我到桑中,)
  要我乎上宫,(邀我来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送我送到淇水上呀。)
  ……
  春秋时间,男女间没有那么多绳索束缚,可以较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欢悦,描绘着一幅幅古朴纯真的风情画。
  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微服出访,眼前的景致令他们赞叹不已。在一个村庄,男女老幼全都手执各式各样的器皿。相互泼水。他们三人立刻被围住了,所有的水都泼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忘却了身份,沉浸在民间的欢乐之中。不一会儿他们被泼得落汤鸡似地哈哈大笑着冲出人群。叔孙氏钦佩地说:“真是年丰人乐呀!”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那大司寇的宝座呢?”
  叔孙氏无可奈何地说:“让,一定让……
  季桓子说:“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不让岂不贻笑万年!”
  中都城内面貌焕然一新,原来泥泞难行,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街道变得平坦整洁,一尘不染。大街两旁,杨柳轻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杨柳之下,店铺林立,市面繁盛,各种招告在春风中轻轻飘摆,各货店传来对顾客的热情招呼和谆谆叮咛。自由农工商和交易中心集中于各主要街道,各种物品都在亲切友好的话语和气氛中交流,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随心选择。人群熙熙攘攘,和谐融洽,一对对夫妻结伴而前,不相识的男女分道而行。七、八岁的儿童提篮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时有怀抱书简的青少年匆匆走过,他们边走边背诵着三坟五典。各种工场作坊星罗棋布,里边不时传出欢愉的笑声和歌声。三人信步来到一家药店前,只见一位十多岁的男孩,一手提篮,一手托着一串铜贝,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呜呜咽咽地哭诉着什么,与周围的甜蜜气氛极不协调,十分招人注意。三人随人众围拢过去观看,只听那老人说道:“你小小年纪,难得有此孝心。”原来这个孩子的娘贫病交加,他去马半仙那里苦求为娘治病。半仙见他家一贫如洗,患者的病情又十分危急,便给了小孩一串铜贝,让他到这位老者的药店中取药。老者见他母子可怜,便悄悄在那篮中又放了一串铜贝。不料孩子在路上被一条黄狗追咬跌倒,钱失落在地,孩子发现,送与老者,老者说:“这钱我既已给你,就为你所有,是万不能再收回的。”
  男童说道:“多谢老丈美意!我已有马半仙所赠之币,足够为娘取药买米之用,老丈的钱晚生是不能再收的了。孔夫子说‘临财勿苟得’,我读了许多遍。为娘治病是作儿子应尽的孝道,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
  老者被男童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不禁垂泪,颤声说道:“你的纯孝和志气都是少有的,又读了书,日后定有出息!这钱于我无大补益,对你可谓‘寒天加衣’。快去买米回家,你娘尚等药治病呢。”老者边说边从男孩手中接过钱放于篮中,抚摸着男孩的肩头,要把他送出人圈。男童还要送回,孟懿子上前说道:“小兄弟,老人承全你的孝心,你就收下吧。此非不义之财,待以后再报答老人的恩泽就是。”男童眨动着一双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沉思片刻,向老者和孟懿子深鞠三躬,然后向家里匆匆走去。
  季桓子三人继续沿街前行,来到一处生产农具的作坊门前,只听店里男主人大声向妻子说道:“怪哉,怪哉!小偷昨夜窜入我店,竟然秋毫未犯。目下正值春耕大忙季节,这诸多农具随便拿一件都是有用的。”
  季桓子向店里看去,见店里果然各式农具排列整齐,不像是被人劫掠过。
  主人的妻子说:“你再看看别处少了什么没有?哎呀,钱呢?少了没有?”
  “我先看的钱柜子,一个子儿都没少,岂不让人费解……”男主人边说边挠挠头皮,又向四周看了看。
  正在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问道:
  “师母与师父又吵什么?”
  “今天早晨我起来一看,心中咯噔一下,不好,夜里遭了贼了!谁知竟连一件东西也未少。”男主人说着,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情。
  男青年听后,稍一沉思,便哈哈大笑起来。女主人愠怒骂道:“该死的,你师父险些被吓死,你还笑。这些农具是你师徒一冬半春的血汗,难道少了你不心疼?”
  青年解释说:“昨天太累了,是我睡觉前忘了关门。师母,真没少什么吧?”
  季桓子听得清清楚楚,耳闻目睹这一切,他对孔夫子更加佩服。如此大圣大贤,让他治理这弹丸之地,不仅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明珠暗投了。
  三人来到中都府衙,孔子喜出望外,设盛宴款待,彻夜交谈。
  第二天,孔子又陪同视察了工场,作坊,游览了名胜。
  孔子从政,瞬间成绩卓著。后人作诗赞曰: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
  男女别途。夜不闭户,
  路不拾遗,器不雕伪。
  行之一年,四方则焉。

  孙嘉淦磕了个头说:“皇上,臣与司官意见不合,又受了他的压制,万不得已,才和他闹翻了的。不过,这件事用不着臣为自己辩解。臣有一事不明想问问皇上:朝廷新铸的雍正制钱不知万岁见到没有?”

  “朕已经见到了,铸得很好啊,怎么了?”

  “万岁可曾知道,原来的康熙制钱要多少个铜子才能换一两纹银?”

  “朕知道,一两纹银能换两千制钱。怎么,它与你说的事有什么相关?”

  “万岁爷刚才说的是官价,实际上一两纹银在市面上却只能换得七百五十枚制钱。不知万岁想过这其中的缘故吗?”

  “钱贵银贱,自古如此,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皇上,你错了!”

  孙嘉淦一句“皇上,你错了”出口,在场的人无不变貌变色。一个小小的京官,竟然敢当面指责皇上,他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们战战兢兢地向上面一瞧,果然,雍正皇上的脸已经由红变紫,由紫变白,额头上的汗珠也浸了出来,这是他脾气就要发作的前兆。孙嘉淦自己也觉得是说走了嘴,心中暗叫一声:“完了,我命休矣!”

  但令人奇怪的是,皇上却没有生气。他沉静地问:“哦,你说朕错了吗?那你就说说朕到底错在哪里?”

  “皇上,请恕臣适才失言之罪。臣以为,这不是通常的钱贵银贱的小事,而是因为康熙钱的比例不对所致。皇上知道,康熙钱铸造比例是半铜半铅。有些奸民看到这是个有利可图的情,就在民间广收制钱。收上来后,把它熔化了重新炼造制成铜器,再拿到市场上卖。这样,一翻手就是几十倍的赚头。那些贪心的官吏们,也就趁机上下其手,从中牟利。皇上改元登极,志在刷新政治,改革吏治,却为什么要重蹈前朝的覆辙,重铸这样的雍正钱?”

  孙嘉淦一语道穿了钱政上的弊端,引起了雍正皇上的沉思,也引起了他的共鸣。清理积欠、杜绝贪贿,是雍正的一贯主张,也是他不遗余力地要干好的事情。孙嘉淦的话让他看到了这样一种现实:各级官吏,在收取税金时,要百姓们交纳的都是纹银。可是,老百姓交上来的大多是制钱。官吏们收制钱时,是按官价一对两千折算的。可他们一转手,就按黑市价一两对七百五十卖出。而他们上交国库时,又变成了一两兑换两千。就这么一倒手,就从中赚了几乎三倍!这确实是一大弊政,这个弊政非革掉不行!

  可是,这个弊政并不好改,因为这是先皇留下来的规矩。按古礼,“父死,子不改道三年”。就是说,父亲死了,儿子在三年里不能更改父亲定下来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朝局。老八和朝中一些人正等着找碴子,想把雍正王朝扳倒哪!十四弟的事情闹得已经够大的了,不能再有一点风吹草动的事发生。更不能因为这件事。惹翻了朝中的贵戚元老们。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攻讦,就会酿成天下大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弊政要革除,但却要寻找合适的时机,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授人以柄。

  雍正想到,这个敢于犯上的孙嘉淦,倒不失为一个人才。不过他火气太大了些,也有点不顾大局,不识时务。他的想法当然很好,却不能马上推行。也就只好让他先吃点苦头了,要不,他到处乱说,可怎么得了?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说:“朕还以为你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呢,原来不过是个夸夸其谈的废物。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都是用铜铅对半的比例铸钱,不是也照样建立起熙朝盛世吗?你一个撮尔小吏,竟敢大胆妄议朝政,非礼犯上。本该从重论罪,朕姑念你年轻无知,又是为公着想,不予重罚。着免去你云贵司主事的差事,罚俸半年,回去待选。你下去吧。”

  孙嘉淦万万想不到,自己满腔热情地来向皇上诉说,却得到了这样的下场。他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心事沉重地下殿去了。他真想不通,人都说皇上精明,皇上最恨的是官吏贪贿。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出刚才的话,为什么要贬斥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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