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www.8522.com:,买考题试官用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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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孔子没有合眼,他决心扶正这摇摇欲坠的殿堂,改变这“礼崩乐坏”的现实。要修葺这将颓的大厦,就需要大量的栋、梁、檩、柱、椽,这些材料天上不会掉,只有办教育来培养。这教育该如何办法呢?于是他像一个织女,在编织七彩的长虹;像一个工匠,在绘制美丽的蓝图;像一个画家,在渲染好看的色彩;像一个文学大师.在构思不朽的名著……
  眼前的教育,“学在官府”,只有极少数贵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机会,而且公学里的教师多迂腐不堪,难胜培养栋梁之材的重任。学生在学校里比身份、比地位、比享受、比阔气,整日斗鸡走狗,胡作非为,不思长进。虽说还有少数私塾,一些官吏告老还乡后在设教讲学,但所收的也多是闾里较有身份人家的子弟,而绝大多数平民子弟却被摈弃在学校大门之外,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这样长此下去,怎么能培养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优秀人才呢?“礼崩乐坏”的局面何日能够改变呢?他要办的学校,将“有教无类”,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国籍,兼收并蓄。手续也很简单,只要带着一只贽雉,象征性地表示对老师的敬意,行过拜师之礼就可以了。
  待一切想好之后,天已大亮了。孔子梳洗完毕,不待吃早点,就匆匆忙忙地去拜访仲孙大夫。孔子要征得仲孙大夫的同意,取得他的支持,否则,办学经费难以筹措。
  如今的孔子,在曲阜、在鲁国已经是有些影响的人物了,人们对他都有几分尊敬,仲孙大夫跟他更有着特殊的感情。仲孙大夫很赞赏孔子的胆识,坚信凭他的学问和声望,一定能办好这所前所未有的学校,只是不同意他“有教无类”的办学方针。孔子说:“仲孙大夫一向支持丘汎爱众,而亲人’的主张,汎者,广也,仁者爱人。要办教育,若不广收天下弟子,使其均享受教育之机会,何谈‘汎’字,‘仁’又安在?任何主张,均宜见诸行动,付诸实践,否则岂不成了巧言的佞者?”
  仲孙氏虽为大夫,但无论知识或口才,都无法与孔子相匹敌,只好曲从。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差不多的。人在道德和知识上的重大差异,是后天习染的结果,尤其是受教育的结果。譬如两匹素练,它们的质地、色泽相差无几,这好比是人的“性”,“性相近也”。染坊师傅分别将它们投入蓝、红两个染缸,结果一匹变成了蓝色,一匹变成了红色。这好比是“习”,“习相远也”。
  谈到贫富、贵贱,孔子说,这本来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经常相互转化的。无许由、务光不肯就君位,则无尧、舜的声誉和尊贵。同是治理洪水,鲧被祝融杀死在羽郊,他的儿子禹却名扬万世。商贾出身的管仲佐齐桓公霸诸侯,牛倌百里奚相秦称雄……
  仲孙大夫被孔子说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是,支持他辞官办学,答应他联合志同道合的贵族捐款资助,并奏明昭公。
  孔家小院里热闹非常,孔子正在带领一伙青年垒土筑坛,有的刨,有的铲,有的运,干得热火朝天。盛夏,毒日炙烤,天气闷热,无一丝风,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这些青年中有孔子当初放牛的牧童,当吹鼓手的伙伴,曼父、曾皙、颜路等好友自然也在其中。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青年,听说孔子招收学生不讲门阀,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帮忙。十岁的儿子孔鲤,九岁的女儿无违,十五岁的侄子孔蔑,十四岁的侄女无加也穿梭般地跑来奔去。人多力量大,一个满不错的讲坛,不到半天工夫就筑成了。不知是谁移来了一棵小银杏树栽在坛边,虽说这不是栽树的季节,但挖大点根,多带点泥,也是可以栽活的。小银杏树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孔子凝视着它,仿佛看见小银杏树在迅速长大,树影婆娑,杏果满枝……他蹲下身去,轻轻地抚摸着笔直的树干,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银杏多果,象征着弟子满天下;树干挺拔直立,绝不旁逸斜出,象征着弟子们正直的品格;果仁既可食中,又可入药治病,象征着弟子们学成之后可以有利于社稷民生……此讲坛就取名杏坛吧……”
  孔鲤姊妹们喜得一跳老高,拍手称妙,纷纷要求拜师求学。调皮的孔鲤推着父亲在散发着清新泥土气息的坛上席地而坐,扑通一声跪下就磕头:“老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孔子抱起了儿子,举过头顶,哈哈大笑。众人也都哈哈大笑……
  第二天,杏坛上,许多人——下从几岁的孩童,上至年过半百的长者,最多的自然还是青少年,手捧干贽雉,很有秩序地依次参拜孔子。
  杏坛周围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从此,孔子便每日杏坛讲学,四方弟子云集于此。
  但是,学生的程度参差不齐,孔子大体上把他们分成初级班和高级班。初级班学初级“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高级班学高级“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有时忙不过来,课程颠倒不开,就让高级班中的优秀者或有某一方面专长的给初级班的学生们讲课。
  孔子开创的“私学”像一道曙光,冲破了古老东方的黑暗,唤醒了沉寂中的生命。它将使世代躬身俯耕的人们昂起那低垂的头颈,迎着春风,吸嘬着甘醇的雨露,伸展着双臂拥抱望眼欲穿的文化知识。地下的水,天上的云,世间的一切都在齐声赞颂文化回到了创造者的手中,哪怕道路坎坷,岁月蹉跎,速度缓慢,但却只有向前,失去的,被夺走的,总会再回来,不论霸占者怎样穷凶极恶,掠夺者怎样贪婪吝苛,人们应该得到的总会得到,并且还要掌握它,使用它,不断地创造和升华,赋予它新的生命,让它造福于民众。
  孔子以他所处的时代的独特方式,在他新辟的蹊径上跋涉,霜雪雨露,疏食饭水,他忍受着,并抵制着来自社会各阶层的讥讽、嘲笑,甚至谩骂、诬陷和打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牛,为民族,为人类,也为自己的信仰和志向而忍辱负重,默默地耕耘着。
  一天,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诗》,曾皙跑来报告说:
  “夫子,您常给我们讲过的那个子产,他死了。”
  孔子听了,不觉一怔,忙问:“曾点,此言当真?”
  曾皙说:“为何不真?这是郑使者来报告的消息。”
  孔子听说子产归天,凄然泪下,伏案恸哭。
  颜路说:“夫子,子产远在郑国,与您非亲非故,您何必如此伤情呢?”
  孔子挥泪说:“二三子哪里知道,子产乃当今罕见之政治家,真君子也。他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忠于君王,办事持重。他每拟一令,无不虑及民之疾苦。”接着他向弟子们介绍了子产的品行。
  郑是弱小的国家,夹在齐楚两大国之间,子产相国二十多年,不曾受过列强的征伐。他历聘于齐、楚、晋、鲁诸大国,是个出色的外交家,在诸侯中有着崇高的声望。他知识渊博,却很谦逊,每决定一件国家大事,都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请教熟悉情况的人。周景王九年,子产把刑书铸在金属制的鼎上,这是中国有记录的最早的成文法,这是子产在法律上的一个贡献。爱民是子产的最大特点,冬季里他能用自己的车子载百姓过河。有时群众聚集在乡校,议论朝政,批评子产。有人认为这有害国家,建议拆毁乡校。子产坚决制止了,他认为这正是听取民众呼声的好机会。
  子产初执政时,郑国流传着这样一首歌:
  提倡节俭,提倡节俭,
  人有好衣服也不能穿;
  整顿军事,整顿军事,
  人要种地也没法子干;
  谁杀子产,
  我们心甘情愿
  可是过了三年,便流传了另一首歌:
  我们子女,
  是子产教育;
  我们田地,
  是子产开辟;
  子产可别死,
  死了谁继续?
  子产不重天道,重人道。周景王二十年冬季,有彗星见于辰之西,大夫裨灶向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同日有火灾,只有用瓘斝玉瓒等祈禳,才能免除。子产以为天灾流行,决不是玉器所能祈禳的。他说:“天道远,人道近,裨灶何以能逆料天道呢?分明是无稽之谈。”竟不听。结果,郑国首都并无火灾,郑国有了水灾,又有人以为是龙神作怪,但他说:“我们无求于龙,龙也无求于我们,不相干的。”
  弟子们听了孔子的介绍,无不伤心,对子产更加敬重了。
  曾皙说:“怪不得子产一死,郑国人都哭了呢!”
  孔子设教,不像官学和一般私塾那样,整天死守着一堆竹简,讲呀,念呀,背呀,令人腻烦,而是常以社会为课堂,以生活为教材,把学生带进大自然中去,开发他们的智力,陶冶他们的性情,启迪他们的灵感,从中悟出若干哲理。
  仲秋一日,孔子带领弟子们去游防山。秋天比春天更显得生机勃勃,到处是累累硕果,郁郁芳香,师生们游兴甚浓,直到申时,方才踏上归途。
  大自然是神奇莫测的,下午还是天高云淡,这会却变得阴沉起来。西北风劲吹,一声炸雷响过,一堆堆浓黑的云朵像听到集合号令,千军万马般地向头上涌来,刹那间便漫布整个天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得抓一把能握出水来。夜幕笼罩了一切,黑暗吞噬了万物,电闪雷鸣,野兽咆哮山谷,孔子师徒仍行进在防山的腹脏之中。大家默默地走着,谁也不吱声,悚惧的心理令他们紧紧攥着手中的武器。突然,“扑通”一声,路边的树上跳下一个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什么人?”司马牛上前一步护住了孔子。
  众弟子猛然惊醒,“刷”地抽出佩剑,严阵以待。
  “哈哈哈!……”那人挥舞着一柄长剑,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空旷的山谷中回响,显得是那样阴森可怖。
  “害怕了?胆小鬼!”来人旋风般地跃到孔子面前,一柄长剑舞得呼呼生风,一片白光上下闪耀,一股寒气透人心肺。
  借着闪电的亮光,孔子见此人身高九尺有余,立在那里像一堵墙。满脸都被那浓密的胡须遮住,只剩下两只眼睛,凶光四溢。盔胄上插着两只长长的野雉翎毛,随身甩动。全身披着野猪皮缀成的外衣,看上去半人半兽,似鬼若魔!……
  他突然收住剑,一招“飞龙”穿云,剑锋指着孔子吼道:“你们这般无用学子,全是废物!看见了吧,除暴安民,靠的是这个!”他那剑锋差一点就触到了孔子的鼻尖。那声音像是山顶上的霹雷,震得人们的耳膜嗡嗡作响。
  众弟子急忙用剑架住他那柄长剑,却被他“啪啪”两下全都打落在地。众弟子正欲拾剑再斗,孔子平静地说道:“慢!”
  众弟子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孔子。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孔子的大脑飞速地思索着,这是个什么人呢?刺客?不是,若是刺客,早已暗中下手了;盗贼?不像,若是盗贼,怎么会讲“除暴安民”呢?看来是一鲁莽武夫!
  “这位先生请恕弟子无礼!”孔子上前深揖一礼,拱手道:
  “请教先生何方人士,尊姓大名。”
  “哼,伪君子,尽是虚言假意!”那人头也不回,脖子硬梆梆的像插了根铁杠。
  孔子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孔名丘,字仲尼,请多指教!”
  “我早就知道你是孔老二。”
  “大胆!”弟子们气恼地吼道。
  孔子又是微微一笑说:“互道姓名,乃古之常礼,难道先生竟连姓名也……”
  “我乃鲁之卞人(今山东泗水县),姓仲名由,字子路。”
  “原来是子路先生,失敬,失敬!”
  “你我道不同,不相与谋,何敬之有!尔等摇唇鼓舌,为那班昏君出谋划策,怎比我专戮强暴,为民申冤,为国除害!”
  “子路先生精神可嘉,孔丘不胜钦佩!”孔子说,“然天下无道久矣,刀枪剑戈,争来斗去,恶人却有增无减。人民苦于征战亦久矣,田园荒芜,子孤母寡,白骨遍野,暴得除乎?民得安乎?”
  子路被孔子问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双手耷拉,长剑拄在地上:“依夫子之见,该怎么办?”
  “施行仁政!”
  “何谓仁?”
  “克己复礼为仁!”
  “仲由鲁钝,请夫子明示!”
  “譬如今夜,先生以利剑对孔丘,丘却以礼对先生。若双方俱以兵刃相对,势必流血横尸,丘目不忍睹,是为仁。仁者,爱人也。”
  子路静静地听着,心似有所动。孔子继续说:“先生责孔丘为昏君出谋划策,岂不知丘之策旨在劝君为民,若君皆能克己复礼,则天下归仁矣!仁离着我们很远吗?不远,我想得到仁,仁就在眼前。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兵刃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治天下,治天下者,仁德也!”
  子路目中的凶光消失了,失神地望着远方,他像似在思索……
  “当啷”一声,子路手中的剑掉到了地上。
  四周一片沉寂,孔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子路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远方。孔子的话在他眼前展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自己光知道长剑可以斩恶人,但天下恶人这样多,一柄长剑能斩得完吗?多年来诸侯征战,天下纷争,肥了官吏,苦了黎民。仲尼以仁德治天下,以礼义化苍生,使人人向善弃恶,救民于水火之中……
  想到此,子路跪倒在地说:“请孔夫子重责由陵暴之罪。”
  孔子急忙上前扶起子路说:“先生言重了,你我同有为民之心,可谓志同而道合也。快快请起!”
  子路站起身来,低垂着头说:“在夫子德风之下,由真羞愧得无地自容!”
  孔子笑着称赞道:“真乃豪爽之士!”
  众弟子也急忙上前说长道短,大家的热情反而使子路很不好意思,他一一向众弟子拱手谢罪:“惭愧!惭愧!……”
  曾皙半开玩笑地说:“仲由兄,你的剑法可真是上乘,来日一定向你请教!”
  子路挥着扇子般的大手憨厚地笑着说:“哪里,哪里,仲由乃一介武夫,总想以手中长剑斩尽天下不平,今日想来,大错而特错!夫子以德服人,以礼服天下,才是正路。由愿拜夫子门下为徒!”他说着单膝跪倒,双手合抱,拜在孔子面前。
  子路的举动使孔子一时难以作答。虽然降服了这位武夫斗士,但要他作为孔门一员,恐难对路数。若他一时性起,难免动手动脚……拒绝他吗?看样子他倒是一片真诚,自己不是宣布“有教无类”,“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吗?连这样一个被德风降服的武士都无信心改造,还谈得上什么改造社会和人类呢?待我经过一番考验,再收下他不迟。想到这里,孔子严肃地说:“子路先生,既不嫌孔丘谫陋,自甘屈辱,那就一同回府,待安顿下来,再委贽行礼,收你为弟子。”
  “怎么,现在还不行吗?”子路不解地问。
  曾皙忙说:“夫子这就是答应你了,不过入门还得有一定的礼仪规程。”
  子路这才起身。众弟子拉着他高兴地说:“以后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翌日,子路早早起身,梳洗修饰起来。多少年来,他被称为“卞之野人”,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以山林为家,以野物为食。为了奉养八十岁老母,他常常到百里之外去背米,自己则常年以藜藿野菜为食。现在,他看到身穿的野猪皮,不再觉得是雄武伟岸的标志,反感到是那样龉龊和讨厌。一夜之间,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手提那件野猪皮衣服,把它甩到户外,然后来到街肆之上,狠了狠心,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了一件丝织提花新衣。这在当时是极其昂贵的服装,只有少数贵族才穿得起。他穿上新衣,美滋滋地转了几圈,然后去见孔子。
  围绕着是否收子路入门墙,孔子师生展开了一场争议。多数人认为应该收,因为夫子的教育方针是“有教无类”。少数认为不能收,因为子路太野,收进来会惹是生非,败坏门风,成为害群之马。最后孔子一锤定音:收下这个野小子。根据自然是“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孔子说,一位高明的染织师,不仅能将白练染成彩练。而且能将彩练,再染成某一种所需要的颜色。染有某种恶习的人,同样可以通过教育革新自我,改造成君子,培养成圣人。大家正议论,见子路身着盛装华服,光彩照人地走了进来。同学们围上前去,惊奇地欣赏着。
  “咳,真美,子路一夜之间变成贵人了!”
  “这锦衣华服,再配上个窈窕淑女,就更带劲了!”
  子路美得迈起方步在室内转了三圈。曾皙凑到他耳边摹仿着少女的姿态,捏着啜子唱起了《诗·缁衣》:
  缁衣之宜兮,(你的黑衣真合体啊,)
  敝予又改为兮。(破了我再给你做新的啊。)
  适子之馆兮,(我要到你馆舍去啊,)
  授子之粲兮。(去把新衣送给你啊。)
  这一下逗得众人轰堂大笑,满屋子热闹得像开了锅。
  “嗯,嗯!”孔子故意干咳了两声,喧闹渐渐平息。孔子严肃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弟子们这才感到刚才闹得有些过分,急忙回到夫子身旁,各就各位。子路不知夫子为何不快,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
  室内一阵沉默。片刻,孔子才缓缓说道:“仲由啊,长江之水出自高山,发源的地方,水浅得连酒杯也漂浮不起;而到了中下游则浩浩荡荡,不乘大船就难以渡过;这正是众多的川河聚集到一起的缘故。你这样华装盛服,谁还再敢接近你,帮助你呢?”经孔子一说,子路急忙回屋加了一套缝掖之衣,这是当时极普通的服装。
  待子路坐定,孔子沉吟道:“仲由入我孔门为徒,其志可嘉,除需委贽行礼之外,另有一则,不知肯依否?”
  “唯夫子之命是依!”子路斩钉截铁地回答。
  “百日之内,不准习演礼、乐、御、书、数五艺,必须日日苦习射艺。”
  “这……”子路莫名其妙,“日日习射?夫子,不瞒您说,弟子早有了百发百中之绝技……”
  不等子路说完,孔子把脸一沉说:“我让你练的不是绝技,而是德行!”
  “什么,射箭练德行?”子路惊疑地张大了嘴巴。
  “如若不肯屈尊,那就请便吧。”说着孔子向内室走去。
  众人忙向子路递眼色,子路这才勉强说道:“弟子遵命就是。”
  孔子微微一笑,转过身来,亲切地拍着子路的肩头说:“不要勉强,何时感到委屈,便来辞行。”说着亲自拿起矢箙及弓箭递给了子路。
  子路抬起头来,诚恳地问孔子:“夫子如何让我练德行呢?”
  孔子并不正面回答子路的问话,微笑着说:“直练至那几分小小箭的(古时的即目标,现代人称为靶。古时的靶为弓箭的握处)在你目中其近在鼻,其大如日,方可停止。”
  “好,让弟子试试看……”
  “不是试试,而是必须照办不误!”
  “弟子斗胆动问,此为孔门常科,还是专为由而设呢?”
  “是我苦思冥想,专为你而设。自明日始,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得懈怠!”孔子说完,不再理会子路,转身对众弟子说:“你们也要加倍努力,不得松懈。除我集中讲授的课程外,还要抓紧演习我为你们个别开设的艺科。”
  “是!”众弟子齐声答应。

  杀青之后,孔子清闲了许多。然而,勤劳惯了的人,清闲倒比繁忙更受罪,寂寞,无聊,像蹲监一样度日如年,给人以精神上的苦恼与折磨。弟子们理解夫子的心情,因而除了远居异地的以外,就近的如子贡、颜回、商瞿、子夏、曾参、叔仲会等,每日必来陪伴着夫子,盘桓不肯离去。遇到晴和天气,也三、五成群地陪夫子到郊外走走,散散心,或漫步沂水岸,或涉足泗水河,或搀扶夫子登上舞雩台,像当年那样抚琴,唱歌……
  深秋的一个上午,南宫敬叔等几个弟子陪夫子去游防山,凭吊孔子父母的陵墓。梨叶变黄,柿叶变红,茅草枯萎,北雁南飞,一群群乌鸦聚在光秃秃的树冠上,像结着的累累果实。大地一片肃杀,秋风吹过,枯枝败叶随风飘飞。在回归的路上,孔子师徒一行见一猎人张弓搭箭,朝满树乌鸦射去,其中倒霉的一只应弦声落地,其余的则呱呱飞起,在低空盘旋。猎人走上前去,提起死鸦便走。可是,他哪里能走得清闲,成群结队的乌鸦紧紧地跟随着他,在他前后左右聒噪,拦住了他的去路,有的还在偷啄他的肩头。那乌鸦愈集愈多,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猎人见难以走脱,只好将死鸦弃于原野,仓皇离去。乌鸦纷纷落地,将死鸦围在中间,有的漫步,有的跳跃,但都在低声地叫着,像是在悲哀地哭泣。一位老年农夫,头戴苇笠,肩背粪筐走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挖了一个深坑,将死鸦埋葬。成千上万的乌鸦,了却一番心事似的,三、五成群地飞走,转瞬便消逝得无形无踪。孔子师徒伫立凝视,无不感喟。孔子说:“乌鸦乃禽类之最仁慈者,犹如人类中之君子。”
  曾参说:“鸦有反哺之心,可谓孝矣!”
  孔子说:“是呀,孝且仁,一鸦遇难,群鸦哀伤。然而,如今之当政者,东讨西伐,涂炭生灵,加害于同类,竟不知羞愧,岂不是连一只乌鸦也不如吗?”
  见到慈鸟伤类,孔子忽然想起了冉伯牛。冉伯牛自拜师入门以来,一直好学不倦,时时事事都以仁恕为准则,严格要求自己。他对人宽,对己严,对上敬,对下爱,对同辈贤,在孔门弟子中,他的德行仅次于颜回。不幸的是他患了麻疯病,病情日益加重,早已闭门家居,不与外人接触,因而孔子许久不曾见着伯牛的面,心里很是惦念,今日出游,正该顺路去探望一番。
  冉伯牛患病已经很久了,兴许是先世遗传。起初,只是皮肤粗糙发痒,先四肢,后全身都长出密密麻麻的、有棱角的鱼鳞片,轻轻一搔,鳞片便屑屑落下。渐渐的鳞片迸裂,以至皮肉溃烂,浓血淋漓,不堪入目,异臭扑鼻,不仅别人感到厌恶,他也自惭形秽,因而不肯与人交接,逢人常常避道而行,生怕传染了人家。孔子却从未因冉伯牛患有恶疾而嫌弃他,并常在弟子中称道他的德行,将他与颜回并驾齐驱。自卫返鲁不久,孔子就曾去探望过冉伯牛,后来编修“六艺”,不顾寝食,再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
  听说夫子欲去探望伯牛的病,南宫敬叔不禁大吃一惊。半月前他曾与几位同学一起去看望过,冉伯牛的样子真让人触目惊心,于是一连几日连做恶梦,总是后怕。夫子若见到了这一可怕的形象,一定又要伤情。如今的夫子,已经再也经不起剧烈的刺激了,于是急忙阻拦说:“夫子今日劳累太甚,还是改日再去吧!”
  孔子摇摇头说:“今日顺路,很是便当,何必改日?”
  南宫敬叔羞红了脸,讷讷着说:“伯牛病重,行动不便,夫子诚意相看,必烦其下床招待,这对伯牛的病有害无益,夫子还是不去为好。”
  司马牛突然冒出了一句:“伯牛兄患的是麻疯病,夫子你……”
  孔子喟然长叹说:“丘早知伯牛所患乃不治之症,且恐难久留于世,今日至此,岂有不去之理!”
  曾参亦上前劝阻说:“夫子年高体衰,改日我等将代夫子前往,何劳……”
  “不!”孔子一个“不”字出口,犹如千钧霹雳,迫使曾参不得不将话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孔子变得较为平静地说:“同学犹手足,师生若父子,你们各自还家,丘一人前往!”
  孔子说着,拔腿便走。
  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弟子们只好紧紧跟上,伴随夫子前行。
  起风了,而且很大。秋风凄厉,飞沙走石。
  曲阜东郊,荒草丛中一幢孤零零的茅草房,四周荒草没人,不见涯际,这幢茅草房恰似莽莽草海中的一叶孤舟。
  孔子师徒顺着草径来到茅屋前,只见柴扉紧闭,草舍无烟。南宫敬叔上前扣着柴扉说:“伯牛弟,快开门,夫子看你来了!”
  屋内似乎有了一点动静,但却无人出来开门。
  孔子走上前去,一反彬彬有礼的常态,紧扣着柴扉说:
  “伯牛啊,为师来迟了……”
  屋内传出了令人心碎的呜咽,但仍无人启动柴扉。
  孔子心似油煎,忙移身于窗牖,窗牖虽小,但却牢牢地钉着五根粗大的窗棂,像似一座小小的监狱。孔子想探头进去看个究竟,但窗棂狭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孔子没有细辨窗牖是用什么封闭的,举起拐杖戳了一个洞,将脸凑近洞口向里看去,屋内黑洞洞的,一无所见,半天,才借着洞口射进的一束黄昏的光线,隐隐约约地发现在北墙根下似乎有一张床榻,床塌上蜷曲着一团黑东西,这难道就是那高大粗壮的冉伯牛吗?他不顾一切地拍打着窗棂,高声喊着:“伯牛啊,快快开门,让为师看你一眼,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团黑东西艰难地蠕动着,渐渐的,孔子看到两只眼睛,黑暗中显得特别亮,犹如两颗明珠,但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孔子拼命地敲打,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却只有锯心的低泣,柴扉却一动未动。啊,一道柴扉冷酷地隔开了两个世界:健康与病魔,生存与死亡!突然,一道火蛇在天空中蜿蜒游动,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霹雳,指顶大的雨点借着风威噼噼啪啪地斜打下来。
  南宫敬叔忙上前规劝孔子:“伯牛弟既怕夫子伤心;不肯相见,咱们就回去吧,况且暴雨就要来临!……”
  孔子又扑向柴扉,拚命地摇晃:“伯牛啊,难道你真忍心不让为师见你一眼吗?为师求你啦!……”
  孔子那高大佝偻的身躯在随着柴扉摇晃,眼看就要摔倒,曾参等忙上前扶住,并齐声说:“天色已晚,暴雨即将来临,夫子已是七十高龄的人了,怎经得住秋雨浇灌呢?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子贡、司马牛等也凑上前去,搀扶着,簇拥着孔子向回走去。孔子步履蹒跚,不断回头,老泪横流地控诉着:“天啊,一个品行端正,有道德的君子,竟患如此恶疾,这难道是公平的吗?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撕肝裂胆般的哭叫:“老师——!”
  孔子闻声,推开搀扶他的弟子,车转回身,见茅舍那小小的窗口伸出一双手来,那手伸向孔子,伸向这不公平的世界,伸向那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的天空。
  孔子的步履异乎寻常地矫健起来,大步流星地奔向那小小的窗口,紧紧地抓住了这双变形的、变曲的、鸡爪子似的手,泉涌似的泪水洒落在这两只手上。孔子泣不成声地说:
  “伯牛患此恶疾这难道是命吗?”
  耀眼的闪电送来了一声炸雷,顿时大雨倾盆,孔子师徒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闪电在低空燃烧,脆雷在头顶爆炸,密织的雨幕迎来了阴森的黑夜,一个可怖的声音在茫茫雨夜中回荡:“夫子——!”
  司马牛首先辨出了这是原宪的呼唤声,便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向喊声传来的方向高喊:“原宪兄,夫子在这里——!”
  有顷,原宪跌跌撞撞地奔来,借着闪电的强光,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个泥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夫,夫子,颜回他,他殁世了!……”
  “啊!……”孔子师徒数人一齐惊呼,空中的响雷与这惊呼声相应,顿时,雷声、闪电、呼声撕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黑夜!……
  孔子被弟子们搀架着向回奔,脚下一步深,一步浅,蹚水流,踏泥浆,全然不顾,他的脑海里闪现着颜回的许多往事。
  蜿蜒似蛇的陋巷内,有一幢低矮的茅草屋,寒冬季节,屋内四壁透风,滴水成冰。颜回在屋内或专心致志地读《诗》诵《礼》,或操琴唱歌,他身边的竹筐里放着冻裂的干粮,瓜瓢里盛着结有冰渣的冷水,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捧起瓢来喝水,整日怡然自乐,脸上全无忧愁之色。
  北游农山,子路、子贡、颜回等弟子陪伴于左右,自己让弟子们各自谈谈志向,子路、子贡都谈了,颜回却不肯开口,催促再三,他才说:“回愿得明君贤主而辅佐之,使其明五教,知礼乐。使民不修城郭,不凿沟池,阴阳调和,家给人足,铸剑戟为农器,放牛马于原野。使夫妻无远离之思,千载无战斗之患……”
  有一次,自己曾考问颜回何为明君,颜回回答说,明君需有自知之明,轻徭薄赋,施行仁政。
  在遍访列国诸侯的过程中,颜回见自己的政治主张不为各国君主所用时,曾说:“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此乃有国者之丑也,与夫子毫无损伤。不容然后见君子。”
  自己在穷困不得已,甚至说出泄气话的时候,颜回却叹息着说:“夫子之道,越抬头看越觉得高,愈用力钻研愈觉深。”
  颜回曾对自己说:“回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士交往,终身无患难。”
  有人曾问颜回为什么不出仕,他回答说:“回郭外有田可耕,种五谷聊以糊口,郭内有地可种,植桑麻赖以蔽体。”
  孔子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淌,洒在坎坷泥泞的荒郊野坡,潜入溪流,汇成滔滔巨澜……
  等孔子师徒赶到这陋巷茅舍时,颜回已是停灵在地了。家徒四壁,土墙锈蚀,屋顶漏天,雨脚如麻,屋内遍无干处。颜回依旧穿着平时穿的那件破旧的衣服,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小小的破旧的被子,遮盖不全他那高大的身躯,且四角都露出了里边的苇花。见此情形,孔子师徒悲上加悲,哭作一团,尤其是孔子,他用拐杖不断地指天,仿佛在遣责苍天的昏聩;他双脚用力地踹地,似乎在咒骂大地的不公;他拼命地撕扯着前胸,好像要把那颗抑郁不平的心掏出来,放到雨地里去任雨水浇洗,透透空气;他涕泪交流,悲怆欲绝,不断地高呼:“咳!苍天要我的命呀!苍天要我的命呀!……”颜路和众弟子纷纷上前劝慰,但却无济于事。子贡呜咽着问道:“敢问夫子,弟子有一事不明!……”
  子贡的这一招还真管用,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子贡说:“夫子之独生子伯鱼兄过世,赐未见夫子如此悲痛,如今颜师兄去世了,夫子也该节哀才是!”
  七十一岁高龄的孔子,一生中只有母亲颜征在去世时曾经这样悲痛地哭过,独生子孔鲤死时,只是默默地流过泪,而且在孔鲤殡葬的当天夜里便调琴放歌,为《诗》谱写乐曲了。
  子贡的问话引起了陈亢的一段往事的回忆。
  孔子曾坦率地向弟子们宣布过:“二三子以为我有隐瞒吗?吾从未隐瞒过你们,吾之行皆公诸二三子,是丘之为人也!”
  这话是真实的,但陈亢却将信将疑。人多是自私自利的,难道夫子就会没有一点偏袒和隐私吗?伯鱼正与自己同学,陈亢想,伯鱼真有造化,有一个知识渊博的父亲,父亲定然背地里教给他一些特别新异的知识。怀着这种猜测的心理,陈亢曾问伯鱼道:“师兄于夫子处可听到诸多特异的教导吗?”伯鱼回答说:“未也。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诗》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诗》出言难以典雅。’余归而学《诗》。又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礼》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礼》则不懂立身处世之准则。’余归而学《礼》。鲤私闻父教,只此两回。”事后陈亢曾在同学中传布这件事,并十分高兴而感慨地说:“问一得三,一知‘不学《诗》无以言’,二知‘不学《礼》无以立’,三知君子之远其子也。”
  孔子哽咽着说:“赐啊,鲤死尚有煖在,孔门后继有人;如今回殁世,有谁来继承丘之道,丘之学问呢?‘仁政’‘德治’之理想将由谁实现之呢?丘不为回哭而为谁哭呢?为师之泪不为回流而为谁流呢?”
  孔子说着又扑到颜回身上放声痛哭,边哭边耸动着他的尸体说:“围于匡时,你曾对为师言道:‘夫子健在,回何敢先死呢?……’如今为师尚在,你为何竟自食其言,离师而去呢?……”
  颜路用衣角擦着湿润的眼圈上前劝孔子说:“夫子如此对待回儿,九泉之下,回儿定会深感夫子知遇之恩!请夫子不必过于哀伤,偌大年纪,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弟子有何面目再见世人呀!……”
  南宫敬叔说:“颜师弟刚刚倒下,身后诸事,尚无着落,请夫子节哀,料理师弟的后事要紧。”
  谈到料理后事,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与泪水,颜路却反而放声痛哭起来,看看眼前这穷困潦倒的景象——吃粗饭,喝清水,住漏房,盖破被,儿子死了,竟换不起一件新衣服,让自己怎样为儿子料理后事呢?倾家荡产,也只能给儿子买口薄板棺材,连个椁(棺外的套棺)都买不起,这怎么能对得起早逝的儿子呢?颜路泪流满面地向孔子哭诉了自己的痛苦心情。孔子反转过来安慰颜路说:“葬礼趁家之有无,家贫只好从简。只要生者哀自心底而生,牢记死者之德行,则既顺人情,又合礼制,不必追求体面与排场。买棺之资,当由为师于众弟子中筹措之,勿需倾家荡产。”
  颜路想,夫子一向对颜回十分器重,如今又过分哀恸,求他帮忙为回买棺,大约不会拒绝,于是上前施礼,挥泪如雨地说:“我父子同受业于夫子之门,夫子恩重如山,只因弟子无能,故一生穷困,知恩未报,待来生变犬马供夫子驱驰!”
  “颜路何出此言!”孔子责备说:“丘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呕心沥血凡四十余载,旨在培养治国平天下之良才,以传吾道,以达吾志,岂为求报!”
  颜路泣不成声地说:“夫子待回,视为己出,钟爱异常。路虽身为回父,却未尽己责,害得回一生饥寒交迫,致使今日早离人世。路枉生七尺之躯,将无脸面见儿子于地下啊!
  ……”
  “生活贫困,乃时势所迫,回不幸早逝,系命中注定,非路之过也!”孔子安慰颜路说。
  颜路猛然向孔子跪倒,恳求说:“求夫子用马车为回做椁,令其体面升天吧!……”
  孔子颤巍巍地上前两步,躬身将颜路扶起,动情地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是呀,为师不该拒绝,颜回,君子也,理应体面离去。可是,公侯、卿相,死后棺椁并用,寻常人死后倒不用椁,此乃古礼,丘不敢逾越,故丘之子鲤亡时,亦只有棺无椁。况且,丘忝居大夫之职,出入岂能违礼而无车呢?”
  子贡走过来说:“颜路师兄不必哀伤,夫子不必为难,颜回师兄的丧事由赐与诸同学料理,定厚葬之!……”
  孔子摆摆手制止说:“赐呀,同学犹如手足,回的丧事,二三子理当照料,但万不可越礼,不宜厚葬……”
  孔门弟子中很有几个家富万贯的,如子贡、南宫敬叔等,只要大家肯解囊相助,办几个隆重的丧礼,还不是易如反掌?颜回是孔门的第一贤弟子,在同学中有着崇高的声誉,同学们无不打心眼里敬仰他,爱戴他,因而子贡出面一张罗,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丧礼办得异乎寻常的体面与排场,大大地超出了“礼’所规定的原则。
  孔子只是说:“不可越礼,不宜厚葬”,但却并未出面具体干预。兴许弟子们都在瞒着他,也许他是在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呢。
  刚进十月,竟纷纷扬扬地落起大雪来。颜回出殡的这天,北风凄厉哀号,雪花飞飘,大地冰封,江河凝滞。颜回一生疏水肱乐,生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葬礼竟会是如此的隆重和盛大,令一般贵族也望尘莫及。打旗的,引幡的,焚香的,燔柴的,箪食壶浆的,抬着牺牲牛羊的,路祭的,上杠的,叫号的,披麻戴孝的,哭天号地的,默默致哀流泪的,川流不息,逶迤长达十数里,许多达官贵人也加入了送殡的行列,连鲁哀公也曾屈尊委身亲赴陋巷草堂吊孝。
  坟场粉装素裹,墓穴冰镶玉雕,此时此刻,洁白、晶莹、纯净掩没了曲阜城郊的一切,只有积雪下的新土,散发着清幽的郁香。孔子颤抖着双手弯腰捧起一杯新土,轻轻地撒入颜回的棺椁之上,呜咽着说:“为师别无馈赠,送你一抔新土,盖在身上,暖暖和和地睡吧……”
  墓旁是一片小树林,天不亮冉求就偷偷来到了这里,伫立于风雪之中,等候着与颜回告别。他多么想冲出树林,来到墓前,与夫子和同学们相见,放声大哭一场啊,但他没有这个勇气,只能默默地流泪……
  孔子继续说:“回啊,你乃吾弟子中最得礼义真谛者,冥冥中你可知晓,此葬礼与你的身份相距甚远。众弟子定要厚葬,为师不忍干预。回啊,你生前视丘为父,你死后丘却未能将你当子。致使你背上了违礼之名,你能原谅为师吗?回啊,你且慢行,不久为师将随你而去,伴你诵诗书,修礼乐,作春秋,你定然不会孤寂……”
  就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冉求才悟出了夫子之道的真谛,这便是人,人的价值、人的感情、人的一切……
  冉求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冲出树林,扑向颜回的墓穴,大放悲声:“师弟啊,你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如此匆忙啊!……”
  冉求哭了一通之后,回转身来,跪倒在孔子的脚下,叩头不止,恳求夫子饶恕他的过失……
  孔子默默地躬身将冉求扶起,老泪横流,热泪洒在冉求的脸上,渗在冉求的心里。
  冉求爬起来,一头扑到孔子的怀里,师徒紧紧的搂抱,心贴在一起,脸对在一起,泪流在一起……

  孙嘉淦一仰脖子,把这一大杯白开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阔步走出门外,对着已经发暗的天空大喊一声:“我孙某人去了!大丈夫上书北阙死谏不成,得能拂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哈哈……”

  孙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户部衙门,走上了大街。按他原来的习惯,是要雇顶轿子的。可是,现在一想,用不着摆那个派头了。自己的官职既然已经免了,也就不怕别人笑话了,还装模作样地坐的什么轿子?干脆,自己走吧!于是,他顺着大街,一路上慢慢腾腾地向前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这才来到家门口。

  孙嘉淦这个人是位清官,也是个家无隔夜粮的穷汉。他原来在户部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每年的俸禄才有八十两纹银。这点钱是绝对不够用的,非得有外财不行。比如说,有人想要当官,就得进京来找门路,就得给朝中的大佬送银子。可是,这种事却和孙嘉淦无缘。他的资格不够,就没人肯来巴结他。再比如,外官们进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门路的。要找门路,就得让京城里的大老爷帮助说点好话。那你就得勤孝敬着点,就要来京给那些阔佬们送银子。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这种事情,也同样没有孙嘉淦的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结他不但没有一点用处,闹不好他说声不收,还要告你一状,给你引出祸来,谁肯干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这里就门可罗雀了。他没把家眷接到京城来,因为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养不起家。但既然是当了官,也不能没个人伺候呀。就请了一个本家侄子来,照顾个茶水什么的。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半桩孩子,又能十些什么呢?

  今天他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那孩子站在外边正等他,还说:家里坐着位客人。孙嘉淦有点纳闷儿,一边向门里走,一边动问:“是哪位兄台。还肯来光顾我这寒舍呀?”

  屋里传出杨名时欢快的笑声:“哈哈哈哈,不是兄台,而是贤弟。我说孙兄,你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会儿了,还以为你又去寻短见了呢?”

  孙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时,你还是早年的开朗通达,也还是这样地能说会笑。可是,你看我……我已经想好了,也看开了,不再想去过问身外是非了。离开你之后,我不过是到户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实今天早上,我是因为和葛达浑那小子生气,才和他打起来的。你知道,我平日极少管闲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这葛达浑狗仗人势,他也太气人了。我的脾气你还能不明白,我怎能低声下气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让人嘛。”

  “好好好,对付葛达浑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是要得理不让人。你走了以后,我还见着了张廷玉,他向我打听你的住处。他可是个通着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里会有闲功夫来看你?他这一问,我就觉得里面一定是有学问。我估摸着,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心生你的气。张廷玉也一定会来找你,你在家安心等着就是了。”

  “咳,你才不知道这些个当了宰相的人呢。今天还拉着你的手问寒问暖的,赶明儿,就兴许奏你一本,让你落个杀头大罪。告诉你,我才不领他的这份情哪。哎,快说说你的事儿吧。今天你见着上书房的人们了吗?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还听到了什么消息?”

  杨名时看了一眼孙嘉淦:“我说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告诉你吧,今大挨了皇上训斥的并不单是你一个。那个去陕西给年羹尧传旨的田文镜,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孙嘉淦说,“我还和他打过交道呢。原来他也在户部里干过,是个分斤掰两的刻薄鬼。那年清理户部亏空时,有个老名士,只因一时周转不开借了二两银子,就被他参了一本。对于他这个人,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你说他干什么?”

  杨名时一笑,“他呀,也倒霉了。他去给年羹尧传旨回来路过太原,不知是怎么回事和太原的诺敏闹翻了。诺敏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是当今万岁最信任的人哪!这不,圣上一道旨意传下,田文镜就被革去了顶戴。如今他正在山西住着候旨发落,还不定是个什么结局呢?你这不是又有个伴儿了嘛。”

  孙嘉淦一笑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和他作伴儿。哎,天色已经晚了,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这就给你预备晚饭去。”

  “嗬,听你这口气,好像家里真有山珍海味似的。我刚才问过那孩子了,你们俩每天吃的全都是米饭就咸菜。走吧,走吧,今天为了给你解闷,我来作东,咱们到外边吃去。”说着拉起孙嘉淦就走。不大一会,他们就来到了贡院旁边的大街上,找到了一家新开张的叫“伯伦楼”的大酒店。两人上楼去要了一间雅座,点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边吃边聊起来。从往日的情谊到别后的思念,从新皇的登基又到吏治的腐败,从孙嘉淦今天的遭遇再到杨名时进京后的打算,可谈的题目很多。杨名时告诉孙嘉淦说,他这次进京是奉了圣旨担任今年恩科的副主考的。可是,他心里并不想干。皇上虽然是位能干的明君,可是掣肘的人太多,也太厉害。你想要干点事情,真是太不容易了。孙嘉淦想想自己和八爷党以及葛达浑的纠纷,更是满腔郁愤,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打量这座新开张的酒楼。他们坐的这个雅间里,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墙角处还专门设了一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是供来这里吃酒题诗用的。更显眼的,是这里还摆着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镀金自鸣钟,不断地发出“咋嗒咔嗒”的声响。这间雅座的隔壁,还有不少人正在吃酒,听声音大概都是进京赴考的富家子弟。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闹腾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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